青云山腳下，人頭攢動，熱鬧非凡。
一方巨大的青石碑，如一柄出鞘的利劍，直指蒼穹。石碑上，“青羽門”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隱隱散發(fā)著一股靈動的威壓。
石碑前，是一片開闊的廣場，此刻正被前來參加入門試煉的各色人等擠得水泄不通。
他們大多是十幾歲的少年少女，一個個衣著光鮮，神采飛揚，眼中閃爍著對仙途的無限憧憬。有的身旁有氣度不凡的長輩陪同，正低聲叮囑著什么；有的則三五成群，高聲談笑著，意氣風發(fā)。
墨弦的出現(xiàn)，如同一滴渾濁的墨汁，滴入了這碗五彩斑斕的清湯之中。
他一身破舊到幾乎看不出原色的礦工服，上面還沾染著早已干涸的泥土與不知名的污漬。他身形瘦削，面色因常年不見陽光而呈現(xiàn)出一種病態(tài)的蠟黃。他雙眼緊閉，長長的睫毛覆蓋下來，遮住了那片無光的空洞。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后那張比他自己還要高出半頭的無弦古琴，那古樸的焦黑色與他破爛的衣衫形成了強烈的反差，顯得不倫不類，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怪異。
他安靜地，從人群的邊緣走過，尋找著負責登記的地方。
他所過之處，原本喧鬧的人群，竟不約而同地出現(xiàn)了一陣短暫的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鐵屑，齊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這……這是哪里來的乞丐？”一個衣著華麗的少女下意識地捂住了鼻子，厭惡地向后退了一步。
“看他那眼睛，是個瞎子。一個瞎子，也想來修仙？真是天大的笑話！”一名錦衣少年嗤笑道，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背著個破木板子，是想來山門前賣藝博取仙長同情嗎？可惜啊，連根弦都沒有?！?/p>
憐憫、好奇、鄙夷、嘲諷……各種各樣復雜的情緒，化作一道道無形的聲波，從四面八方涌向墨弦。他能清晰地“聽”到每個人因為情緒變化而引起的呼吸加重、心跳加速，甚至連他們喉結滾動的聲音，都一清二楚。
墨弦面無表情，仿佛這些刺耳的“噪音”，與山間的風聲、林中的鳥鳴，并無不同。他早已習慣了這種注視，他只是在這些紛雜的聲音中，精準地鎖定了那兩道中氣十足、帶著一絲不耐煩的呼吸聲——負責登記的青羽門弟子。
他撥開人群，走到了那張長長的登記桌前。
桌后，坐著兩名身穿青色道袍的外門弟子。他們正被眼前絡繹不絕的人群搞得焦頭爛額，臉上滿是程式化的倨傲與不耐。
當墨弦那瘦削的身影出現(xiàn)在桌前時，其中一名臉型稍長、眼神銳利的高個弟子，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疙瘩。
“站住！”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喝止道，聲音中滿是毫不掩飾的嫌惡，“這里是青羽門招收弟子的重地，不是乞丐要飯的地方！閑雜人等，速速離去！”
他身旁那個臉龐圓潤些的弟子，也抬起頭，看到墨弦的模樣，先是一愣，隨即擺了擺手，用一種居高臨下的語氣說道：“喂，那邊那個……你走錯地方了，山下的鎮(zhèn)子里有濟善堂，去那里吧?！?/p>
墨弦沒有動，也沒有因為這毫不客氣的驅逐而動怒。他只是平靜地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仿佛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讓周圍的嘈雜都為之一靜。
“我叫墨弦，前來參加貴派入門試煉?！?/p>
此言一出，廣場上出現(xiàn)了短暫的死寂。
緊接著，仿佛有人引爆了火藥桶，一陣哄堂大笑，轟然爆發(fā)。
“哈哈哈哈！我沒聽錯吧？他要參加試煉？”
“瘋了，這瞎子絕對是瘋了！他怎么看功法玉簡？怎么辨認靈草丹藥？難道用鼻子聞嗎？”
“就是，我們修仙，最重‘眼力’，無論是觀察敵人動向，還是御劍飛行，哪一樣離得開眼睛？他這連最基本的條件都不具備?。 ?/p>
那兩名外門弟子的表情，也從最初的嫌惡，變成了看傻子一般的戲謔。
高個弟子身體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抱著雙臂，冷笑道：“你？試煉？小子，你可知我青羽門雖非頂尖大派，卻也是堂堂正統(tǒng)的視覺系修仙宗門。我們講究‘眼觀萬象，靈識洞察’，你一個無目廢人，連最基本的‘視物’都做不到，還談何修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圓臉弟子也嗤笑一聲，不耐煩地揮手：“行了行了，別在這里嘩眾取寵，浪費大家的時間了。趕緊走，否則，休怪我們不客氣了！”
墨弦沉默了。
他預想過會被歧視，卻沒想到會如此赤裸和決絕。他知道，在這些以“看”為主流的修士眼中，自己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異類，一個不該存在于這個世界的錯誤。
任何言語上的辯駁，在此刻都是蒼白的。
他需要用事實，來為自己，也為那條不為人知的“音修”之道，開辟出第一條道路。
他緩緩地，將背后那張沉重的無弦古琴取下，在無數(shù)道或嘲諷、或好奇的目光中，輕輕地，放在了身前的地面上。
這個舉動，再次引來了一陣低低的嗤笑。
“怎么？真要彈曲兒啊？我倒是想聽聽，沒有弦的琴，能彈出什么天籟之音來！”
“我看他就是來搗亂的！”
墨弦不為所動。他盤膝坐下，無視了周圍的一切，將那枚早已被他體溫捂熱的風蝕骨哨，從腰間取出，湊到了唇邊。
他閉著眼，整個世界的聲音，卻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涌入了他的腦海。
他“聽”到了。
他聽到了前方那座青翠山峰的“呼吸”。
那是由一座巨大而精密的護山大陣，在引導天地靈氣流轉時，所產(chǎn)生的獨特韻律。
那是一座幻陣。
在視覺系修士眼中，此刻的山門，是一片仙氣繚繞、祥云朵朵、亭臺樓閣若隱若現(xiàn)的仙家景象。
但在墨弦的“耳朵”里，他“聽”到的，卻是數(shù)以萬計的細微能量節(jié)點，在高速運轉時發(fā)出的、如同蜂群振翅般的“嗡鳴”。這些嗡鳴聲，交織成一張無形、卻又無比嚴密的大網(wǎng)，它們扭曲了光線，也迷惑了靈識。
而《九律吐納篇》的法訣，在他神魂中自行流轉，僅僅數(shù)息之間，他便精準地分析出了這座幻陣運轉的核心頻率，以及……其最薄弱的那個“不和諧”的節(jié)點。
“嗚——”
骨哨聲，起。
這一次，不再是模仿單純的風嘯，而是一段奇異、短促，卻蘊含著某種奇特法則的音律。
這聲音并不響亮，甚至有些微弱，就像山間一聲普通的鳥鳴。
但在場的修士們，無論修為高低，都在哨聲響起的瞬間，感覺心頭猛地一跳，仿佛自己的心臟搏動，被這聲音強行同步了一瞬，說不出的難受。
高個弟子面色一變，正要斥罵他“裝神弄鬼”。
他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只見前方那仙氣彌漫、祥和安寧的青羽門山門，其東北角的一片區(qū)域，景象突然開始像投入石子的水面一樣，劇烈地扭曲、撕裂！
原本的亭臺樓閣、仙鶴祥云，如同一幅被拙劣畫匠涂抹的油畫，色彩開始剝落、混淆，最終“嘩啦”一聲，如破碎的鏡面般，寸寸崩解。
露出了后面……光禿禿的巖壁，和幾棵被山風吹得東倒西歪的、毫不起眼的歪脖子樹。
護山大陣，竟被一個瞎子，用一支破骨哨，硬生生吹出了一個巨大的缺口！
全場，死寂。
所有人的嘴巴，都張成了足以塞下一個雞蛋的形狀。那兩名外門弟子臉上的戲謔和倨傲，瞬間凝固，轉而被無盡的驚駭與恐懼所取代。
護山大陣是宗門的臉面，是第一道防線，如今，竟發(fā)生了如此荒謬絕倫的一幕？
墨弦的骨哨聲，只持續(xù)了短短三息。他體內(nèi)的音元，幾乎消耗殆盡，臉色也變得更加蒼白。但他成功了。
他沒有用蠻力去沖擊大陣，而是用《天籟殘譜》中的法門，奏出了一段與幻陣核心頻率相悖的“反律”。如同在一首和諧的交響樂中，硬生生插入一個跑調的小號，瞬間就破壞了整首樂曲的結構與美感。
此法，他命名為——天籟破障！
“這……這……這不可能……”高個弟子結結巴巴，渾身都在顫抖，再也不敢小覷眼前這個在他看來比魔鬼還要詭異的盲眼少年。
就在這時，一聲蒼老而威嚴的喝問，如同滾雷般從山門內(nèi)傳來，帶著一股強大的靈壓，瞬間籠罩了整個廣場：
“何人在此喧嘩，竟敢動我青羽門護山大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