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沒有絲毫減弱的跡象,反而愈發(fā)狂暴,如同天穹破裂,將無盡的寒意和殺意傾瀉向長安。雨水在青石板路上匯成湍急的溪流,沖刷著白日里的塵埃,卻也掩蓋了暗夜里更多隱秘的流動。
皇城,尚書省值房。
長孫無忌面前的燭火跳動了一下,映得他棱角分明的臉龐明明滅滅。他剛剛對李道宗、戴胄、公孫武達下達完一系列指令,值房內還殘留著鐵血肅殺的氣息。窗外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夜幕,緊隨其后的炸雷震得窗欞嗡嗡作響,也仿佛敲擊在每個人的心頭。
“報——” 一聲急促的通報聲穿透雨幕,一名身披蓑衣、渾身濕透的百騎司密探如同鬼影般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值房門口,單膝跪地,水珠從他額發(fā)間不斷滴落。他甚至沒有抬頭,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無比:“稟趙國公!目標(侯君集)府邸有異動!約一炷香前,一人冒雨潛入,身形與戶部侍郎盧承慶極為相似,入府約兩刻鐘后匆匆離去,方向為其私宅。期間,目標書房所在院落戒備異常森嚴,我等無法靠近?!?/p>
長孫無忌的眼皮猛地一跳,手指攥緊了座椅扶手。來了!果然來了!皇帝的系統(tǒng)推演精準得可怕!侯君集與盧承慶,皇帝最倚重的大將之一與山東豪門的核心人物,在這個暴雨之夜秘密勾結!
“繼續(xù)監(jiān)視!侯君集府邸,一只蒼蠅也不許放過!盧承慶那邊,加派一倍人手,我要知道他回去后見了誰,說了什么,哪怕是他夢囈的內容!”長孫無忌的聲音冷硬如鐵,“另,傳令監(jiān)視各城門暗哨,嚴密排查今夜異常出入人員,尤其是與右武衛(wèi)、范陽盧氏有關聯(lián)者!”
“是!”密探身影一閃,再次融入暴雨之中。
幾乎就在密探消失的同時,又一名北衙禁軍校尉疾步而入,臉色凝重:“報趙國公!右武衛(wèi)大將軍侯君集,半刻鐘前持金魚符冒雨出府,親隨二十騎,方向……似是往右武衛(wèi)大營!”
值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李道宗、戴胄、公孫武達三人臉色驟變。深夜、暴雨、大將無故突返軍營?這幾乎是兵變最直接的信號!
長孫無忌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燭光下投下巨大的陰影,眼中的狠戾幾乎化為實質:“他終于……忍不住了!”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武達!”
“末將在!”公孫武達踏前一步,甲葉鏗然。
“你親自去!持我手令及陛下密印,立刻趕往北衙,按原定計劃,執(zhí)行‘換防’!記住,要快,要穩(wěn),更要狠!若遇右武衛(wèi)任何人質疑或阻攔……以謀逆論處,先斬后奏!”長孫無忌從懷中掏出一枚小巧卻沉重的玄鐵令牌和一份蓋有皇帝朱紅密印的絹帛,塞入公孫武達手中。
“遵命!”公孫武達沒有絲毫猶豫,接過令信,轉身大步流星沖入雨幕,馬蹄聲瞬間被暴雨吞沒。
“李尚書!戴寺卿!”長孫無忌目光轉向另外兩人,“長安城內,流言監(jiān)控與抓捕即刻開始!重點關照博陵崔氏、范陽盧氏、滎陽鄭氏在長安的所有宅邸、產業(yè)、關聯(lián)人員!發(fā)現(xiàn)任何串聯(lián)、密謀、散布謠言者,無需審問,立即下獄!非常時期,行非常之法!”
“是!”李道宗和戴胄深知此刻已到圖窮匕見之時,肅然領命,匆匆離去部署。
值房內只剩下長孫無忌一人。窗外雷聲隆隆,雨聲如瀑。他走到窗前,望著漆黑如墨、殺機四伏的皇城,仿佛能感受到那無數暗流在暴雨的掩護下瘋狂涌動。皇帝那雙燃燒著冰冷火焰的眼睛似乎就在眼前?!拜o機……網已張開……蛇……已然出洞……”
他握緊了拳,指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白。這場皇帝精心布下的局,這場關乎大唐國運的獵殺,已經開始了。而他,長孫無忌,皇帝最鋒利的刀,帝國最堅固的盾,必須站在風暴的最中央。
(五)風起:軍營鬼影
右武衛(wèi)大營,位于長安城東北隅。暴雨中的軍營,失去了往日的喧鬧,只有巡夜士卒沉重的腳步聲和刁斗聲在雨聲中隱約可聞,顯得格外壓抑。
侯君集一身戎裝,外罩油衣,雨水從他冷硬的頭盔上不斷流下。他帶著二十名心腹親兵,如同旋風般沖入大營轅門,守門士卒甚至來不及看清來人,只覺一股冰冷的殺意撲面而來,下意識地讓開了通路。
馬蹄踏過泥濘的校場,直抵中軍大帳。侯君集翻身下馬,將馬鞭扔給親兵,大步走入帳內。帳內燈火通明,幾名值夜的將領見是他,連忙起身行禮,面露驚疑。
“大將軍,您怎么……”
侯君集揮手打斷,目光如電,掃過帳內諸將,聲音沙啞而急促:“不必多問!傳我將令:第一,即刻起,右武衛(wèi)全軍進入一級戰(zhàn)備!弓上弦,刀出鞘,所有人不得卸甲,原地待命!”
眾將愕然,面面相覷。一級戰(zhàn)備?在這太平盛世的長安夜里?還是如此暴雨天氣?
“第二!”侯君集根本不給他們思考的時間,語速更快,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瘋狂,“左、右?guī)T兵立刻檢查馬匹鞍韉,輜重營清點箭矢火油!沒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動,但我要你們能在半刻鐘內全軍出擊!”
“大將軍!究竟出了何事?未有兵部文書或陛下虎符,私自調兵入一級戰(zhàn)備,這是……”一位較為年長的副將忍不住開口,他是秦王府舊人,對皇帝忠心耿耿。
侯君集猛地轉頭,赤紅的雙眼死死盯住他,手按上了刀柄,帳內溫度驟降:“王副將,你在質疑本將軍?”
那森然的殺意讓王副將呼吸一窒,后面的話卡在喉嚨里。他看到了侯君集眼中那毫不掩飾的瘋狂和決絕,那是一種賭徒押上一切的眼神。
“陛下……陛下恐有危險!”侯君集聲音壓低,卻如同毒蛇嘶鳴,開始編織謊言,“本將軍接到密報,有宵小之輩勾結外敵,欲趁暴雨夜作亂,目標直指宮禁!事關陛下安危,社稷存亡,豈能拘泥于常理文書?!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一切后果,本將軍一力承擔!”他猛地一拍帥案,“執(zhí)行命令!違令者……軍法從事!”
“末將……遵令!”眾將被他的氣勢和這突如其來的“驚天密報”所震懾,雖滿腹疑慮,但軍令如山,加之侯君集積威已久,只能抱拳領命,匆匆出帳傳令。
很快,原本沉寂的右武衛(wèi)大營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開始泛起危險的漣漪。低沉的號令聲、兵甲碰撞聲、馬蹄踩踏泥水聲在暴雨聲中隱隱傳來,一股無形的肅殺之氣開始彌漫。
侯君集獨自站在帥案前,聽著帳外的動靜,臉上肌肉抽搐。他成功邁出了第一步,控制了軍營。但他知道,這只是開始。長孫無忌那條老狐貍,皇帝的那張網,絕不會沒有反應。他必須更快!
“來人!”他低喝一聲。
一名心腹校尉閃入帳內。
“你帶幾個人,立刻去玄武門、重玄門,找我們的人!告訴他們,計劃有變,可能提前!讓他們打起精神,等我信號!”侯君集眼中閃爍著孤注一擲的光芒。盧承慶帶來的承諾和那龐大的資源,像毒藥一樣侵蝕著他的理智,也給了他瘋狂的底氣。
“是!”校尉領命而去。
侯君集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望著外面漆黑一片、殺機四伏的雨夜,感受著軍營里正在聚集的、即將為他所用的暴力洪流。他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手持利刃,劈開那扇阻隔了他半生的權力之門,踏著尸山血海,走向那至高無上的位置。
“李世民……長孫無忌……是你們逼我的……”他喃喃自語,嘴角扯出一個猙獰扭曲的弧度。
【深紅警報!目標“侯君集”掌控右武衛(wèi)軍營!武裝力量開始集結!目標“玄武門”、“重玄門”守軍中出現(xiàn)異常聯(lián)絡!推演修正:中樞軍事政變風險:96.7%!警告!實質性兵變步驟已啟動!】
甘露殿內,李程面前的系統(tǒng)光幕已經猩紅得幾乎滴出血來。96.7%!這個數字像一把燒紅的匕首捅進他的心臟。他甚至能通過系統(tǒng)那模糊的推演畫面,“看”到侯君集在軍營中那瘋狂猙獰的嘴臉,感受到那冰冷的兵甲正在集結的恐怖氣息。
“百騎司……北衙……為何還沒有動靜?!”李程的聲音嘶啞,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血絲。他感覺自己就像站在即將噴發(fā)的火山口,腳下的大地正在劇烈顫抖,而他的刀,他的網,似乎還在黑暗中沉默。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
“陛下!陛下!”常德連滾爬爬地沖了進來,臉色比紙還白,聲音尖利得變了調,“百騎司密報!盧……盧承慶回府后,其管家持他名帖,冒雨秘密出府,去了……去了平康坊的蒔花館!那里……那里是博陵崔氏在長安最大的暗樁!”
李程眼中猛地爆射出駭人的精光!
蒔花館!崔仁師!
果然!他們勾結在了一起!侯君集、盧承慶、崔仁師!山東豪族與中樞大將!他們真的要在這暴雨之夜,將長安拖入血海!
幾乎同時,又一名小黃門跌跌撞撞跑進來:“陛下!北衙公孫將軍急報!右武衛(wèi)大營異動!火光頻現(xiàn),兵馬調動之聲不絕!侯君集已強行控制大營!我軍‘換防’部隊在接近玄武門時,遭到右武衛(wèi)哨卡異常盤查,雖未發(fā)生沖突,但已被拖延!”
最后的遮羞布被徹底撕碎!
侯君集不僅控制了軍營,甚至已經開始對皇城禁衛(wèi)的調動進行阻撓和試探!其反心,已昭然若揭!
李程猛地站起身,因激動和憤怒,身體微微搖晃,嘴角再次溢出一絲鮮血。但他此刻的眼神,卻冰冷、銳利、堅定得如同萬載寒冰!
不能再等了!網,該收了!
“常德!”
“奴婢在!”
“擊鼓!鳴鐘!召宿衛(wèi)玄武門、重玄門之左屯衛(wèi)、左候衛(wèi)將領,即刻至甘露殿見駕!告訴他們,朕有平叛密旨!”李程的聲音如同冰碴碰撞,帶著森然的殺意,“另,傳令長孫無忌:蛇已全面驚動,按第二預案,執(zhí)行‘雷霆’!朕,要看到結果!”
“遵旨!”常德連滾爬地沖了出去。
很快,沉重而急促的鼓聲和鐘聲,穿透狂暴的雨幕,響徹皇城!這是皇帝緊急召見近臣宿將的信號!在這深夜暴雨中響起,如同驚雷炸響在每一個有心人的心頭!
甘露殿外,暴雨如注。殿內,李程重新鋪開那張長安城防圖,手指死死按在“右武衛(wèi)大營”和“玄武門”上。他的臉上再無半分病容,只有屬于帝王的冷酷和決斷。
“侯君集……盧承慶……崔仁師……還有你們背后的山東豪族……”他低聲自語,聲音如同來自九幽黃泉,“朕給了你們機會,是你們……自己選擇了這條死路!”
“既然你們想看看是你們的刀快,還是朕的網密……”
“那今夜,就用這長安的雨和血,來見個分曉吧!”
窗外的閃電,再次猙獰地撕裂夜空,瞬間照亮了甘露殿內皇帝那雙深不見底、殺機沸騰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