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她眼前碎裂,又以一種扭曲、緩慢、近乎殘忍的方式重新拼湊。
體育場內(nèi)死寂無聲,數(shù)萬道目光釘在舞臺上那個突然僵住的身影。掉落在地板上的手機屏幕還亮著,那刺目的黑白界面,像一個小小的、卻足以吞噬一切的深淵洞口。
麥克風還握在沉星手里,將她驟然失控的、拉風箱般急促的喘息聲,無限放大,回蕩在鴉雀無聲的巨大空間里。
“呵……”
一個破碎的單音從她喉嚨里擠出來,像是笑,又像是瀕死的嗚咽。她踉蹌著后退一步,繁復潔白的紗裙絆住了腳踝,幾乎讓她摔倒。
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連嘴唇都灰白起來。精心粘貼的水鉆淚滴在她眼角顫動,折射出冰冷詭異的光。
臺下開始出現(xiàn)細微的騷動,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涌起。
“怎么回事?” “手機掉了?” “那是什么?” “她臉色好嚇人……”
助理和工作人員驚慌地想要沖上臺。
沉星卻猛地抬起頭,視線沒有焦點地掃過黑壓壓的觀眾席,眼神里是一種全然的、茫然的恐懼,像突然被拔掉了電源的精致玩偶。
她看見了,又好像什么都沒看見。
腦子里嗡嗡作響,只有一個黑白分明的界面在反復灼燒她的視網(wǎng)膜。
訃告。
江臨的賬號。
不可能……惡作???誰的……誰的報復?對,一定是報復!他那種人,得罪了那么多人……
她猛地彎腰,幾乎是撲過去,顫抖的手指抓起地上那只冰冷的手機。屏幕碎裂的蛛網(wǎng)紋路割裂了那則簡短的公告,卻割不斷那些字句的鋒利。
【訃告】
吾兒江臨,因罹患重病,醫(yī)治無效,于昨夜十一時三十七分安然離世,終年二十八歲。遵其遺愿,喪事從簡,不設靈堂,不舉行告別儀式。謹此訃告。
父:江建國 母:李娟 哀告
時間,昨夜。
病因,重病。
喪事從簡……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的神經(jīng)上。
“不……”她搖頭,聲音嘶啞得不像她自己發(fā)出的,“假的……騙人的……”
她瘋狂地戳著屏幕,想要刷新,想要確認這只是個被盜號后發(fā)出的惡劣玩笑。指尖沾上屏幕裂紋滲出的細微血珠,她卻毫無知覺。
頁面卡頓,然后跳轉(zhuǎn)。
——該賬號已注銷。
冰冷的系統(tǒng)提示,像最后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嚨。
“啊——!?。 ?/p>
一聲凄厲到變調(diào)的尖叫猛地撕裂了現(xiàn)場的死寂!
沉星像是被某種巨大的力量迎面擊中,整個人向后仰倒,麥克風脫手飛出,砸在地板上發(fā)出刺耳的銳鳴。她蜷縮起來,雙手死死抱住頭,指甲摳進頭皮,身體劇烈地顫抖,像一片在狂風中即將碎裂的葉子。
潔白的頭紗滑落,被她自己踩在腳下。
“星星?。 敝砗凸ぷ魅藛T終于沖上臺,試圖扶住她。
“滾開!別碰我!”她猛地揮開所有伸過來的手,力氣大得驚人,眼神渙散狂亂,布滿血絲,“假的!都是假的!是他騙我!他又在騙我??!”
她像是陷入了某種癲狂的癔癥,對著空氣嘶吼:“你出來!江臨!你出來??!你以為這樣我就會信嗎?!你休想!你休想再用這種方式騙我!”
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涌而出,不是梨花帶雨的哭泣,而是崩潰的、絕望的洪流,沖垮了精致的妝容,在臉上留下狼狽的濕痕。她喘不上氣,胸口劇烈起伏,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瀕死般的抽氣聲。
臺下徹底亂了。粉絲驚慌地呼喊她的名字,媒體鏡頭瘋狂地對準這突發(fā)的一幕,閃光燈幾乎連成一片白晝。
“關閉直播!快!切斷信號!”經(jīng)紀人聲嘶力竭的吼聲通過內(nèi)部對講機響起。
但已經(jīng)晚了。
#沉星演唱會失控# #江臨訃告# #沉星 江臨#
詞條以爆炸的速度瞬間攀升,后面跟著無數(shù)個“爆”和“沸”。
網(wǎng)絡世界在這一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瘋狂和錯愕。
「??????我看到了什么?」 「江臨??死了???」 「訃告??從他賬號發(fā)的??」 「重病?什么?。??」 「昨晚???所以沉星宣布婚訊的時候他可能已經(jīng)……」 「臥槽臥槽臥槽!信息量太大我CPU干燒了!」 「所以之前他那么瘦是因為生病了?」 「出軌是假的???」 「如果生病是真的……那沉星慶功宴上……」 「細思極恐……」 「全網(wǎng)罵了他半年……罵了一個快死的人……」 「我們是不是……都錯了?」
猜測、震驚、愧疚、反轉(zhuǎn)帶來的巨大沖擊……無數(shù)情緒在網(wǎng)絡上爆炸式地蔓延。
先前罵得最兇的那批人,悄然刪除了微博。 曾經(jīng)CP粉的廢墟下,有人開始小心翼翼地發(fā)出哭泣的表情。 媒體的通稿方向發(fā)生了一百八十度的急轉(zhuǎn),#疑云重重#、#生命的重量#、#網(wǎng)絡暴力反思#等詞條開始出現(xiàn)。
而舞臺中央,那個曾經(jīng)光芒萬丈、此刻卻蜷縮在冰冷地板上,被潔白紗裙包裹著、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對這一切渾然不覺。
她的世界,在那則黑白訃告彈出的瞬間,已經(jīng)徹底崩塌成了廢墟。
她輸了。
輸?shù)靡粩⊥康兀r血淋漓。
那些她自以為是的報復,那些惡毒的詛咒,那些沾沾自喜的“勝利”……此刻全都化作最尖銳的冰錐,倒刺回她自己的心臟,碾磨成血沫。
他要她幸福。
用最慘烈的方式,給了她一場全世界見證的“幸?!薄?/p>
而她,親手為他遞上了最后一把捅向自己的刀。
助理試圖用毯子裹住她顫抖的身體,被她一把推開。她掙扎著,摸索著,再次抓起那只屏幕碎裂的手機,像是抓住最后一根虛無的稻草,赤紅著眼睛,一遍遍撥打那個早已刻入骨髓的號碼。
“您好,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冰冷的系統(tǒng)女聲,一次次擊碎她渺茫的希望。
她不死心,又顫抖著點開微信,找到那個灰色的、沉寂已久的頭像。語音通話的請求發(fā)出去,如同石沉大海。
最后,她只能像個走投無路的困獸,在無數(shù)鏡頭和目光的包圍下,在冰冷的舞臺地板上,用盡全身力氣,發(fā)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仿佛來自靈魂深處的哀嚎。
那聲音被收進滾落在一旁的麥克風,模糊地傳開去,嘶啞,絕望,不像人聲,像瀕死動物的悲鳴。
然后,她眼前一黑,所有的聲音和光線瞬間遠去。
意識徹底沉入無邊無際的、冰冷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