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過去已近一月。
陳然的腿傷早已痊愈,行動無礙。這期間,得益于《混元訣》的特性、黑山濃郁的土靈氣、丹田內神秘黑白核桃的加速之效,再輔以父親遺留的、專為精進練氣修為煉制的丹藥,他的修為可謂一日千里。丹田中那縷靈氣日益壯大凝實,已然觸及練氣二層的門檻,只差臨門一腳。
法力增長帶來的最直觀好處,便是對法器的操控愈發(fā)得心應手。那柄金銳劍與玄龜盾,已能驅使更長的時間,雖仍感吃力,卻不似初時那般瞬息耗盡法力。
養(yǎng)魂木劍滋養(yǎng)神魂、壯大神識的奇效確實顯著,但此物必須貼身攜帶方能起效。無奈之下,陳然尋了些結實的硬木和獸皮,親手打造了一個不起眼的劍匣,將其背負身后,倒也不顯突兀。
這半月間,他潛心研習《混元訣》中記載的低階法術。其中最為實用的,當屬“石膚術”與“石錐術”。
石膚術一經施展,周身皮膚便泛起一層巖石般的灰白光澤,堅韌程度陡增。陳然曾嘗試運轉此術,以青葉匕首在手臂上用力劃割,結果只留下幾道淺淺白痕。雖不敢斷言能硬抗低階法器的全力一擊,但尋常刀劍兵刃,已難傷其根本。只是此術會持續(xù)消耗靈氣,以他練氣一層的微末法力,難以長久維持。
至于石錐術,其原理與火彈術、冰錐術等五行基礎術法類似,乃是練氣中后期乃至筑基修士斗法試探的常用手段。奈何陳然修為尚淺,施展此法不僅速度遲緩,所需法力更是海量,權衡之下,只得暫時擱置,留待日后。
那些符箓,此刻便成了彌補攻擊手段匱乏的利器。只需注入一絲法力激發(fā),便可瞬發(fā)火彈、冰箭、輕身、金剛護身等效果,速度遠勝掐訣念咒。只是符箓用一張便少一張,皆是父親苦心積攢,價值不菲,陳然自是珍惜異常,非緊要關頭絕不動用。
心中將自身手段細細盤點一番,陳然緩緩睜眼,眸中精光隱現(xiàn)。他順手將劈好的木柴捆扎結實,又在歸途中以青葉匕首射殺了一只肥碩的獐子,這才步履輕快地朝黑土村走去。
剛至村口,便聽得老李頭家方向傳來陣陣喧鬧與笑聲,喜氣洋洋。
“懷上了!真的懷上了!”
“哈哈哈哈哈!蒼天有眼,我老李家終于有后了!快十年了啊……多虧了仙師!多虧了仙師顯靈?。 崩侠铑^的聲音洪亮激動,旱煙桿被他吸得滋滋作響,布滿皺紋的臉笑成了一朵菊花。
“恭喜老李哥!這黑山廟的仙師,當真是活神仙下凡吶!”鄰里的恭賀聲此起彼伏。
陳然見徐婆婆和徐嬸也在人群中觀望,便湊了過去,低聲問道:“婆婆,嬸子,這是何喜事?方才說的仙師又是哪位高人?”
“然兒回來啦!喲,又打了這么大只獐子!”徐婆婆笑容滿面地應著,眼角余光卻似不經意地掃了徐嬸一眼,“自從你來了,咱們家灶上就沒斷過肉腥,看來家里頭啊,還真得有個頂事的男丁才成氣候?!彼掍h一轉,壓低聲音道:“說的就是那黑山廟里的仙師!聽說是從仙山福地下來布施恩澤的活神仙,約莫一個月前,就在咱黑山腳下立了座廟。只要心誠,拿著祖?zhèn)鞯睦衔锛?,或是山里尋到的、瞧著有靈氣的石頭草木去供奉,仙師便有求必應!求財得財,求子得子!你看老李頭家那媳婦,進門快十年肚子都沒動靜,這不,半個多月前,老李家把家里那頭老黃牛都牽去廟里,虔心供奉了一整晚,回來沒幾天就懷上了!你說神不神?”她說著,目光又若有若無地飄向徐嬸。
“竟有此事?果真神異?!标惾恍闹形C,面上卻不動聲色地附和。
他割下一條肥美的獐子后腿,作為賀禮送予老李家,權當答謝老李頭趕制拐杖的恩情。隨后便與徐嬸、徐婆婆一同歸家。
“黑山仙師?袁師,您老怎么看?”歸途中,陳然以神識悄然溝通養(yǎng)魂木劍。
“哼,還用想?”袁師的聲音帶著慣有的嘲諷與洞悉,“一月前,不就是你那挪移符引發(fā)異象之時?這所謂的黑山廟,十有八九便是那群邪修趁勢立下的幌子!驅使凡俗之人替他們搜尋那所謂的‘靈物’,動靜最小,也最不易驚動此地朝廷豢養(yǎng)的修士。廟里虛實未知,老夫勸你離那地方遠點。若只是撞上練氣期的小嘍啰,老夫還能勉強替你遮掩氣息。可萬一有筑基期的邪修坐鎮(zhèn)……小子,聽我一句,跑!頭也別回地跑!”
“晚輩明白,多謝袁師提點?!标惾恍念^一緊,沉聲應道。
回到徐家小院,陳然幫著徐嬸在灶房忙活。獐子肉被精心烹制成一大碗色澤紅亮、香氣四溢的紅燒肉,剩下的三條腿則用粗鹽仔細抹了,掛在院里通風處風干。
三人圍坐桌旁,飯菜香氣誘人,正要動筷,院外忽地傳來一陣清脆的馬蹄聲。
“是阿海回來了!”徐嬸與徐婆婆臉上同時綻開笑容。
“娘!娘子!好香的肉味兒!家里這是做什么好吃的了?”一個溫潤儒雅的聲音伴著腳步聲傳來。
只見一位身著洗得發(fā)白的青色儒衫、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走下馬車,正是徐嬸的丈夫、徐婆婆的兒子——徐海。
他目光落在陳然身上,帶著幾分探究:“這位小哥是……?”
“這是然兒!咱家這個月的肉食,可全仰仗他了!”徐嬸笑著接過徐海手中的包裹,引他進門,“快進來,坐下慢慢說?!?/p>
一番介紹寒暄下來,徐海與陳然很快熟絡。徐海是村里唯一在瓜洲城讀過私塾、如今更在城中私塾擔任教習的讀書人,談吐見識自非尋常村夫可比。陳然出身清溪鎮(zhèn)豪族,自幼得名師教導,應對亦是得體從容。幾番交談下來,徐海便敏銳察覺到,眼前這少年絕非普通農家子弟。
“陳公子年紀雖輕,談吐不凡,更兼一身好武藝,能獵得如此豐盛野味,這月余照顧家母與拙荊之恩,徐某感激不盡。”徐海拱手致謝,言辭懇切。
“徐叔言重了?!标惾贿B忙回禮,“若非徐嬸當日搭救,晚輩恐怕早已葬身黑山獸腹。救命之恩,無以為報,些許粗活野味,實在不值一提。”
“聽拙荊言及,陳公子欲往青國投親?”徐海關切地問道。
“正是。家中遭逢變故,本想舉家遷往青國投奔舅父,怎料途中遭遇流寇洗劫……”陳然神色黯然,將早已準備好的說辭道出,“家中護衛(wèi)拼死護我殺出重圍,晚輩身受重傷,昏厥于黑山深處,幸得徐嬸所救……唉,只恨幼時頑劣,未曾用心研習地理經史,如今竟是連方向也辨不清了?!彼m時流露出懊惱與迷茫。
“陳公子不必過于自責。以公子這般年紀,能有如此見識談吐,已是難得?!毙旌捨康溃S即眉頭微蹙,“青國確是我趙國西鄰。只是……瓜洲地處趙國極東,再往東去便是魏國疆域。公子所說的清溪鎮(zhèn),在青國腹地的南越洲,此地距之……怕有萬里之遙。縱有車馬代步,日夜兼程,亦需小半年光景方能抵達?!?/p>
“多謝徐叔指點迷津。如何前往暫且不論,能知曉方位,已是幫了大忙?!标惾徽\摯道謝。
“舉手之勞,何足掛齒。倒是日后數年,家母與拙荊,還要勞煩陳公子多加看顧了?!毙旌`嵵赝懈?。
晚飯過后,陳然回到自己那間簡陋卻整潔的屋子,盤膝靜坐,收斂心神,準備沖擊練氣二層。
就在他沉心入定之際,隔壁徐海夫婦房中的低語,卻清晰地透過墻壁,落入他遠超常人的耳中。
“那仙師靈驗得很!老李家媳婦可是真真切切懷上了!我們親眼所見,還能有假?”徐婆婆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人家仙師云游四方,指不定哪天就走了!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娘……仙師之事,真假難辨。況且,我和阿?!参幢鼐汀毙鞁鸬穆曇敉钢q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
“都擺在眼前了,還能有假?”徐婆婆語氣拔高,“你看看人家陳公子,知書達理,勤快能干,你就真不想膝下也有這么一個好孩子?你趕緊懷上,日后孩子還能跟著陳公子學點本事傍身!”
“母親,”徐海沉穩(wěn)的聲音插了進來,“仙家之事,孩兒以往亦是將信將疑。但孩兒在瓜洲城中,確實聽聞有仙師坐鎮(zhèn)府衙,守護一方安寧。這黑山廟的仙師,無論真假,為求子嗣,都值得一試。”
“聽聽!阿海都這么說了!”徐婆婆立刻接道,“就算是假的,不過損失一根山參??扇f一是真的……那就是圓了我們老徐家十幾年的夢??!”
“可那山參……是阿海用辛苦一年的工錢,特意買來給您補身子的……”徐嬸的聲音低了下去。
“好了!”徐婆婆斬釘截鐵,“只要能讓我抱上孫子,少活幾年又算什么?若是膝下無孫,就算長命百歲,老婆子我也快活不起來!你若真孝順我這個婆婆,明晚就拿著那根山參,去黑山廟求子!就這么定了!都早些歇著吧!”
屋內陷入一片沉寂,只余壓抑的呼吸聲。
“袁師,這邪修……真有令人憑空受孕的法術么?”陳然以神識發(fā)問,心中疑慮重重。
“哼,癡人說夢!”袁師嗤笑一聲,語帶不屑,“人族繁衍,乃陰陽相合之大道。若說能憑空令婦人受孕,無異于無中生有!此等逆天改命之術,縱有,也絕非這些藏頭露尾的邪修所能掌握?!彼D了頓,語氣轉為凝重,“說起這黑山……此地地脈,深處實則孕育著一顆至陰至邪的毒丹!雖有靈物鎮(zhèn)壓,但仍有絲絲縷縷毒靈氣悄然逸散。此氣無形無質,卻專損男子腎水精元。故而黑山周遭村落,男子年過二十,生育之能便日漸衰微。也虧得此地閉塞,村民多早婚,十幾歲便成家生子,才無人察覺其中蹊蹺。而修士筑基之后,生育能力也會大大降低,唯有練氣修士能以靈力抵抗此地毒靈力,仍有生育能力,這李家媳婦懷的到底是誰的血脈還有待商榷啊”。
“小子,你明日……莫不是想跟去?”袁師的聲音陡然變得銳利,直指陳然心思。
“徐嬸于我有救命之恩,徐家待我至誠。她此去邪廟,吉兇難料,我豈能坐視不理?”陳然語氣堅決。
“哼!好心性!好心性?。 痹瑤煹穆曇魩е环N復雜的滄桑與嘲弄,“老夫當年亦是如此,心懷仁義,行事但求無愧。結果呢?落得如今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茍存于這木劍之中!小子,記住,好人不長命!這修真界,容不下太多善心!”他話鋒一轉,卻又透出一絲無奈與理解,“罷了……老夫雖不贊成,卻也不會攔你。有些路,有些劫,總要親歷方能悟透。今日老夫縱能勸住你,他日此事亦會化作心魔,阻你道途。只是……千萬!千萬做好萬全準備!若那廟中真有筑基邪修坐鎮(zhèn)……你我今日,怕就要共赴黃泉了!”
陳然聞言,深深吸了一口氣,將翻涌的心緒強行壓下。不再多言,心神沉入丹田,全力運轉《混元訣》。此刻唯有力量,才是應對明日未知兇險的唯一倚仗!
一夜無話。
翌日,當第一聲嘹亮的雞鳴刺破黎明前的黑暗,陳然盤坐的身軀微微一震,識海之中仿佛撥云見日,瞬間一片清明澄澈!院中懸掛風干的三條獐腿,在清晨微涼的空氣中輕輕晃動的軌跡,竟被他敏銳的神識捕捉得纖毫畢現(xiàn)!丹田之內,那縷本命靈氣猛地一漲,變得更為粗壯凝練,奔涌流轉間,一股沛然之力充盈四肢百?。?/p>
練氣二層!
歷時月余苦修,終在此刻水到渠成!
匆匆用過早飯,陳然按捺住心中突破的喜悅,急急趕往日日修煉的山坳。他要盡快熟悉新增的力量。法力與神識的增長,讓他對金銳劍、玄龜盾等法器的操控明顯更加圓轉如意,威能亦隨之提升了幾分,雖未至質變,卻也聊勝于無。
他照例砍伐木柴,又以青葉匕首精準射殺了兩只野兔。返回村中,午飯后并未歇息,而是尋了處僻靜所在,反復練習暗器投擲之法。這是高斌曾傳授的凡俗武技,陳然習練時日尚短,本不算精通。然而此刻有法力加持,靈氣附著于飛石之上,出手速度、力道、準頭皆遠超從前。
“以此法出其不意投擲符箓……或許能成一張保命的底牌?!标惾恍闹心P算著。
夜色,終于如濃墨般暈染開來。
萬籟俱寂,只有蟲鳴窸窣。徐嬸揣著那根用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山參,腳步輕緩又帶著幾分忐忑地出了院門,身影很快融入村外濃重的黑暗里。
陳然如同一道無聲的影子,遠遠輟在其后,氣息收斂到了極致。
“袁師,有勞了?!?/p>
“放心。只要不是筑基修士刻意探查,無人能看破你的修為?!?/p>
兩人一前一后,在崎嶇的山路上行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密林忽地豁開一片空地,一座孤零零的小廟突兀地矗立其中。廟門上方,一塊歪斜的牌匾上,“黑山廟”三個漆金大字在黯淡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微光。
徐嬸定了定神,上前輕輕叩響了廟門。
“吱呀——”
片刻后,廟門開啟一條縫隙,一個身材矮小、面容精瘦的中年男子探出頭來,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
徐嬸連忙低聲說明來意,將手中的布包遞了過去。那男子接過,掂量了一下,側身讓開一條道。徐嬸遲疑一瞬,還是低頭走了進去,廟門隨即合攏。
就在廟門開啟的剎那,陳然的神識如同無形的觸手,悄然探向那開門的矮小男子。
練氣三層!
境界不高,尚在可控范圍。
幾乎是同時,袁師那帶著一絲凝重卻又隱含一絲如釋重負的聲音在陳然識海中響起:“廟內連同此人,共有三道氣息。一個練氣四層,一個練氣六層。暫無筑基修士坐鎮(zhèn)!”
陳然緊繃的心弦,終于得以微微松弛一絲。局面,尚在掌控之中。他屏息凝神,如同融入夜色的山石,靜靜等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