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九霄臺依舊白日奢華,夜晚糜爛。
只是我看駙馬的眼神,多了些別的東西。
他依舊是那副沉默順從的模樣,但我總能從他低垂的眼簾下,捕捉到一絲飛快掠過的、冰封般的死寂。
我知道,我聽到的,他也聽到了。
我感受到的屈辱,他只會百倍于我。
機(jī)會比預(yù)想中來得更快。
幾日后,一場突如其來的春寒籠罩九霄臺。
長公主畏寒,命所有庭中人燭加倍涂刷特制的耐寒蠟油。
那蠟油需用一種罕見的藥草汁液混合,由駙馬親自從庫房取出,再交由下人分發(fā)。
當(dāng)那罐冰冷的蠟油遞到我手中時,我的指尖觸碰到了罐底。
那里似乎粘著什么東西。
我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卻不敢有絲毫異樣,如同所有麻木的人燭一般,接過罐子,沉默地開始為自己涂抹。
轉(zhuǎn)身背對監(jiān)工嬤嬤的瞬間,我飛快地?fù)赶履枪薜字铮且恍【肀幌灧獾脴O好的紙。
指尖抑制不住地顫抖。我將那紙卷緊緊攥在手心,冰冷的蠟殼硌得生疼。
一整日,那點(diǎn)微小的異物像一塊燒紅的炭,烙在我的掌心。
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終于熬到換值。
我回到那間擠滿了其他“人燭”的冰冷耳房,
蜷縮在最陰暗的角落,借著窗外微弱的天光,小心翼翼地捏碎蠟封。
紙卷極小,上面只有一行瘦硬的字跡,墨色深濃,力透紙背:
“今夜子時,偏院廢井?!?/p>
沒有署名。
但我知道是誰。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撞擊,幾乎要破膛而出。
血液奔涌著沖上頭頂,又瞬間冰涼。
去,還是不去?
這可能是陷阱,是試探,是萬劫不復(fù)。
但更可能是……我等待已久的那一線生機(jī)。
老啞巴空洞的眼神,驚蟄最后絕望的嗚咽,在我眼前交替浮現(xiàn)。
掌心被紙卷的邊緣硌出深深的紅痕。
去。
夜色深沉,寒風(fēng)呼嘯。
我借著夜色的掩護(hù),像一道幽靈,悄無聲息地溜出耳房,
避開巡夜的護(hù)衛(wèi),朝著那片早已荒廢的偏院摸去。
廢井邊,枯草半人高,在風(fēng)里發(fā)出簌簌的響聲。
一個人影早已佇立在那里,背對著我,身形挺拔卻透著孤寂,正是駙馬。
他聽到腳步聲,緩緩轉(zhuǎn)過身。月光照亮他半張臉,神色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你來了?!彼穆曇舻统?,沒有任何情緒起伏,仿佛早已篤定我會來。
我停下腳步,離他三丈遠(yuǎn),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無聲的對峙在寒夜里蔓延。
最終,他微微頷首,像是確認(rèn)了什么。
“你想報(bào)仇?!彼愂龅?,不是疑問。
我依舊沉默。
“本宮可以幫你。”他換了個自稱,語氣里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屬于上位者的矜持與審視,
“但你需要證明你的價值?!?/p>
價值?
我緩緩抬起手,攤開掌心。
那枚被捏得變形的蠟丸,靜靜躺在那里。
“殿下那晚聽到的,‘帳中媚’……”我的聲音干澀沙啞,許久未曾正常說話,語調(diào)古怪,
“陛下所賜,助興延時……若用量過度,反會引人狂躁,日久……掏空根基。”
這是我偶然從兩個醉酒的老嬤嬤閑談中聽來的宮廷秘聞。
駙馬的瞳孔幾不可查地縮了一下。
他盯著我,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剖開我的皮囊,看清內(nèi)里的一切。
寒風(fēng)卷起枯葉,在我們之間打旋。
良久,他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達(dá)眼底,冰冷刺骨。
“很好?!?/p>
他上前一步,從我掌心取走那枚蠟丸,指尖冰涼,未曾碰到我分毫。
“繼續(xù)做你的‘人燭’,”他退后,身影重新沒入井邊的黑暗里,只有聲音清晰地傳來,“等我的消息?!?/p>
腳步聲遠(yuǎn)去,直至消失。
我獨(dú)自站在廢井邊,任由冰冷的夜風(fēng)穿透我單薄的衣衫。
攤開的掌心空蕩蕩的,卻仿佛托著千鈞重物。
肩頭似乎又傳來蠟油灼燒的刺痛。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不再僅僅是一盞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