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
死于一場慘烈的車禍,方向盤失控,連人帶車撞上了高架橋的護欄。
在意識消散的最后一刻,我想的是,還好,我簽了器官捐獻協(xié)議。這樣,我的死亡,或許還能給這個世界帶來一點點價值。
我以為自己遺愛人間,是個被寫進報紙、感動無數(shù)人的善良姑娘。
直到我的靈魂飄在半空,像一縷無人察覺的青煙,跟隨著我的身體,回到了醫(yī)院。
我看著醫(yī)生們對我鞠躬默哀,看著手術(shù)刀劃開我尚有余溫的胸膛,取出那顆鮮活的、還在微微搏動的心臟。
然后,我跟著那顆心臟,來到了手術(shù)室外。
我的父母都在,他們眼眶紅腫,看上去悲痛欲絕。媽媽癱軟在爸爸的懷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穿著白大褂的器官捐獻協(xié)調(diào)員,正一臉沉重地對他們說著什么。
“林先生,林太太,請節(jié)哀。林暖小姐的義舉,我們所有人都萬分感激。按照規(guī)定,我們會向捐獻者家屬提供一筆人道主義救助金,作為喪葬和生活補助……”
爸爸聲音沙啞,打斷了他:“醫(yī)生,我們都懂。暖暖這孩子,從小就善良。她做出這個決定,我們做父母的,再痛心也要支持?!?/p>
他頓了頓,仿佛不經(jīng)意地問道:“只是……我們家情況比較特殊。暖暖她還有個弟弟,馬上要結(jié)婚,婚房還差一大筆首付……您看,這個救助金……”
協(xié)調(diào)員愣了一下,但還是職業(yè)地回答:“費用的事情,主要是根據(jù)受捐者的家庭情況和意愿來決定,我們作為中間方,會盡量協(xié)調(diào)。不知道……您期望的數(shù)額是?”
我看到我爸伸出了一根手指。
協(xié)調(diào)員面露難色:“十萬嗎?這個數(shù)額我們……”
“不?!?/p>
我爸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錐子,扎進我的靈魂深處。
“是一百萬?!?/p>
空氣瞬間凝固。
我看到協(xié)調(diào)員臉上的沉痛和尊敬,瞬間變成了一種混雜著錯愕與不可思議的表情。
我媽的哭聲也停了。她從我爸懷里抬起頭,通紅的眼睛里,閃爍的不是悲傷,而是一種精明的、緊張的算計。
她用一種商量的口吻,對我爸說:“他爸,一百萬……是不是太多了?會不會把人嚇跑?”
“你懂什么!”我爸低聲呵斥她,眼睛卻死死盯著協(xié)調(diào)員,“暖暖的心臟,配得上這個價!你想想,咱們兒子小宇的婚房,彩禮,辦酒席,哪一樣不要錢?暖暖走了,咱們不能讓活人受委屈??!”
“可那畢竟是暖暖的……”
“她的什么?她人都沒了,留下的東西,不就是給小宇的嗎?這是她當(dāng)姐姐應(yīng)該做的!”
我飄在他們面前,看著這兩個我最熟悉、最愛戴的人,因為我的一顆心臟,像兩個在菜市場討價還價的販子,進行著一場熟練而冷靜的交易。
原來,我的死亡,在他們眼里,不是一場悲劇,而是一場生意。
我的心臟,不是生命的延續(xù),而是弟弟婚房的首付,是他三十萬的彩禮,是他婚禮上的山珍海味。
我的一生,我二十五年的人生,我所有的愛,所有的付出,最后被他們明碼標(biāo)價——一百萬。
不,或許連一百萬都沒有。
因為我聽到我爸壓低了聲音,對協(xié)調(diào)小聲說:“醫(yī)生,我知道你們有規(guī)定。這筆錢,可以不走公賬,就當(dāng)是……受捐人對我們的‘感謝金’。我們保證,不會說出去的?!?/p>
“感謝金”。
多么諷刺的詞。
我感覺我的靈魂都在顫抖,一種比死亡時被撕裂的痛楚,還要強烈千萬倍的冰冷,瞬間吞噬了我。
我看著那顆被小心翼翼保存在恒溫箱里的心臟,我的心臟。它還在跳動,每一次跳動,都像是在無聲地質(zhì)問。
質(zhì)問這對,給了我生命,又親手將我的死亡價值榨干到最后一滴的父母。
原來,我不是遺愛人間。
我是被我的至親,敲骨吸髓,連最后的心跳,都拿去換了彩禮。
我的心臟,被送進了一間級別最高的手術(shù)室。
無影燈下,躺著一個面色蒼白的男人。他很年輕,輪廓深邃,即使在昏迷中,也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清冷和矜貴。
各種儀器連接著他的身體,發(fā)出滴滴的、微弱的聲響,像在為他 fragile 的生命倒計時。
我看到我的心臟,被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親手捧起,然后,小心翼翼地,安放進他被打開的胸腔里。
連接,縫合,電擊。
“嘀——”
一聲長鳴后,心電圖上,原本趨于平緩的直線,猛地向上躍起一個陡峭的波形。
“咚……咚……咚……”
強勁的、有力的、充滿生命氣息的心跳聲,通過擴音器,響徹了整個手術(shù)室。
那是我的心跳。
在另一個男人的胸膛里,它重新開始了搏動。
而我的意識,我的靈魂,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也隨著這顆心臟,沉入了這個名叫傅承硯的男人的身體里。
我成了一個旁觀者,一個寄居在他心臟里的幽靈。
我能感受到他的感受,卻無法控制他的言行。
手術(shù)非常成功。
當(dāng)傅承硯從麻醉中醒來時,我感受到了他胸腔里,那顆心臟傳來的、細(xì)微的排異反應(yīng)帶來的疼痛。
但除了疼痛之外,還有一種更陌生的情緒,像潮水一樣,從心臟的每一個細(xì)胞里滲透出來,涌向他的四肢百骸。
那是一種巨大的、無法言喻的悲傷。
傅承硯,這位在商場上以冷酷果決著稱的天之驕子,此刻正躺在VIP病房里,眼角毫無征兆地,滑下了一滴眼淚。
他自己都愣住了。
守在一旁的助理和醫(yī)生們,更是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傅總,您……您是哪里不舒服嗎?”助理小心翼翼地問。
傅承硯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眼角的濕潤,眉頭緊緊皺起。
他不知道,這滴眼淚,不屬于他。
它屬于我,林暖。
是我在為自己那被明碼標(biāo)價的死亡,而無聲地哭泣。
接下來的幾天,傅承硯的情緒變得極不穩(wěn)定。
他會在看到窗外明媚的陽光時,感到一陣沒來由的窒息。
他會在深夜里,被突如其來的、被背叛的憤怒驚醒,胸口劇痛。
他會在品嘗醫(yī)院送來的精致餐點時,突然嘗到滿嘴的苦澀,然后徹底失去胃口。
這些,都是我的情緒。是我的絕望,我的不甘,我的怨恨。
我像一個看不見的詛咒,通過這顆心臟,日夜折磨著他。
他開始失眠,開始變得暴躁易怒。
公司的文件堆積如山,他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腦海里總是會閃過一些模糊的、不屬于他的記憶碎片。
比如,一個扎著馬尾的女孩,在燈下認(rèn)真地畫著設(shè)計圖。
比如,一雙粗糙的手,將她碗里最后一塊肉夾走,放進一個男孩的碗里。
比如,一句反復(fù)出現(xiàn)的話:“暖暖,你是姐姐,要讓著弟弟?!?/p>
傅承硯以為自己是術(shù)后精神紊亂,他的私人醫(yī)生給他做了無數(shù)次檢查,都找不到任何問題。
直到那天,助理給他送來一份財經(jīng)雜志。
雜志的封面上,是他最大的商業(yè)競爭對手,正春風(fēng)得意地宣布,成功收購了傅氏集團旗下的一家子公司。
這是傅承硯住院期間,對手趁虛而入的結(jié)果。
換做以前,傅承硯只會冷冷一笑,然后用十倍的手段,讓對方百倍奉還。
可今天,他看著那張志得意滿的臉,胸口那顆心臟,卻傳來了一陣尖銳的、被羞辱的刺痛。
緊接著,一股暴戾的、想要毀滅一切的沖動,瞬間席卷了他的理智。
“砰!”
他揮手將桌上所有的東西,全部掃落在地。
玻璃杯、文件、果盤,碎了一地。
助理和保鏢沖了進來,看到的就是雙眼赤紅,胸口劇烈起伏的傅承硯。
他喘著粗氣,用手死死按住自己的胸口。
那里,我的心臟,正在瘋狂地跳動。
不是因為商業(yè)上的失利。
而是因為,我透過他的眼睛,看到了雜志內(nèi)頁的一篇小報道。
報道的標(biāo)題是:《本市青年才俊林宇先生與周氏集團千金喜結(jié)連理》。
配圖上,我的弟弟林宇,西裝革履,滿面春風(fēng)地挽著他的新娘。
而在他身邊,我的父母,穿著體面的禮服,笑得比誰都燦爛。
照片的拍攝日期,是昨天。
我的葬禮,才剛剛結(jié)束了不到一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