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航」新銳藝術(shù)展的開幕現(xiàn)場,雖不及顧宸之訂婚宴那般極致奢華,卻自有一番摩登與喧囂。錦城的藝術(shù)圈名流、媒體記者、收藏家們穿梭其中,空氣里混合著香檳、香水與淡淡的松節(jié)油氣味。
我,此刻是蘇溟。
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褲裝,襯得身形挺拔纖瘦。臉上化著恰到好處的妝容,遮掩了昔日殘留的些許憔悴,突出了冷靜銳利的眼神。長發(fā)挽起,露出清晰的下頜線。我站在展廳一角,看似平靜地觀察著來往人群,實(shí)則心臟在胸腔里沉穩(wěn)而有力地跳動著。
三年蟄伏,等的就是今天。
我的兩幅畫作被并排懸掛在一面不算起眼但光線極佳的墻上。一幅名為《痂》,暗紅的色調(diào)交織著破碎與重構(gòu)的紋理,仿佛傷口愈合后新生的堅(jiān)韌表皮;另一幅名為《窺》,畫面中央是一只深邃、冷靜、甚至帶有一絲審判意味的眼睛,隱匿在模糊的光影之后,直視觀畫者。
這兩幅畫,脫胎于我無數(shù)個痛苦掙扎的夜晚,是我用血淚和恨意淬煉出的刃。
「蘇小姐,恭喜。」一個溫和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我轉(zhuǎn)頭,是沈聿。本次展覽的策展人之一,也是國內(nèi)小有名氣的獨(dú)立畫廊老板和評論家。三十歲上下,穿著質(zhì)感上乘的休閑西裝,氣質(zhì)儒雅,眼神卻帶著藝術(shù)家特有的敏銳和挑剔。是他從眾多投稿中一眼看中了我的畫,力排眾議給了我這個新人展示的機(jī)會。
「沈先生,該我謝謝您才是?!刮椅⑽㈩h首,露出得體的微笑,「給了我這么好的平臺。」
「是你的作品自己會說話?!股蝽驳哪抗饴浠匚业漠嬌?,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痂》的張力,《窺》的敘事性,都很特別。尤其是那種……藏在平靜表面下的暗涌,很有力量。有幾個收藏家已經(jīng)在打聽價格了?!?/p>
「是么?那真是好消息?!刮艺Z氣平靜,寵辱不驚。
沈聿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蘇小姐看起來年紀(jì)不大,筆下卻像是經(jīng)歷過很多故事?!?/p>
我的心微微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藝術(shù)創(chuàng)作,不總是需要親身經(jīng)歷,有時候,想象和共情就夠了?!?/p>
沈聿笑了笑,不置可否,恰逢有人找他,他便禮貌地告辭離開。
我輕輕吁了口氣。沈聿很敏銳,和他打交道必須格外小心。但目前看來,他是一個難得的、有價值的盟友。
就在這時,展廳入口處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無需回頭,我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冷凝,又迅速沸騰——那種被無形氣場牽引的壓迫感,我太熟悉了。
我緩緩轉(zhuǎn)過身,姿態(tài)從容地拿起手邊的一杯香檳,目光狀似無意地投向門口。
果然。
顧宸之一身鐵灰色高定西裝,身姿挺拔,在一眾高管和保鏢的簇?fù)硐?,步入了展廳。他依舊是全場矚目的焦點(diǎn),神情淡漠,帶著慣有的、睥睨一切的氣場。
而挽著他手臂,一襲白色刺繡長裙,笑得溫婉動人的,不是林薇薇又是誰?
她似乎正在對顧宸之說著什么,顧宸之微微側(cè)頭聽著,嘴角含著一絲極淡的、卻是我過去三年求而不得的溫柔弧度。
好一對璧人。
指甲幾乎要嵌進(jìn)掌心,但我臉上的笑容卻愈發(fā)完美無瑕。
復(fù)仇的第一步,就是不能讓他們看出任何端倪。
展覽的主辦方負(fù)責(zé)人早已殷勤地迎了上去,熱情地引著他們參觀。一行人慢慢地在展廳內(nèi)移動。
我的心跳逐漸加速,計算著他們的路線。
越來越近……
終于,他們在我的畫作前停了下來。
「宸之,你看這幅,《痂》,很有意思呢。」林薇薇柔聲說,目光落在畫上,帶著藝術(shù)家式的審視,「色彩和肌理的處理很大膽,能感受到一種痛苦轉(zhuǎn)化的生命力。作者叫……蘇溟?沒聽過的名字,很有靈氣?!?/p>
顧宸之隨意地掃了一眼畫作,他的目光更多是商業(yè)性的評估,而非藝術(shù)欣賞。
「嗯,還行?!顾Z氣平淡,顯然沒什么太大興趣,目光已經(jīng)開始移向別處。
就在這時,他的視線不經(jīng)意地,落在了旁邊那幅《窺》上。
那只冰冷、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似乎讓他怔了一下。他的目光停頓了幾秒,眉頭微不可查地蹙起。
然后,他的視線緩緩從畫作上移開,開始搜尋作者的介紹牌。
我適時地,向前邁了一小步,將自己暴露在他的視野余光里。
顧宸之的目光下意識地掃了過來。
最初是漠然的,一掠而過。
但下一秒,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我臉上。
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閃過一絲愕然和難以置信。
他看看畫,又猛地看向我。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要在我臉上剜出個洞來。
太像了。
不是容貌的完全復(fù)制,而是那種神韻,尤其是眼神深處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以及側(cè)臉的輪廓線條……和他記憶中那個已經(jīng)被丟棄、刻意遺忘的影子,有著驚人的重合度!
但他記憶中的蘇晚,眼神總是怯懦的、討好的、充滿愛慕的,絕沒有眼前這個女人這般清冷、疏離,甚至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冷靜。
而且,她是蘇晚嗎?那個一無是處、只會模仿薇薇的替身?怎么可能畫出這樣的畫?又怎么可能擁有這樣的氣場?
林薇薇也注意到了顧宸之的失態(tài),以及他緊緊盯著的我。她挽著顧宸之的手臂微微收緊,臉上溫柔的笑容不變,眼神卻悄然冷了幾分,上下打量著我。
「這位是?」她開口,聲音依舊甜美,卻帶上了女主人的審視意味。
我迎著她的目光,坦然自若,甚至微微勾唇,率先開口,聲音平靜無波:「顧總,林小姐,幸會。我是這兩幅畫的作者,蘇溟?!?/p>
「蘇……溟?」顧宸之重復(fù)了一遍這個名字,目光依舊鎖死在我臉上,試圖找出任何偽裝的痕跡,「我們是不是在哪里見過?」
林薇薇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我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哦?應(yīng)該沒有吧。我是最近才來的錦城?;蛟S顧總在別的畫展上見過我的作品?」
滴水不漏。
顧宸之眉頭蹙得更緊,顯然我的反應(yīng)出乎他的意料。他記憶里的蘇晚,見到他時從來都是緊張又期待的,絕不可能如此平靜。
難道……真的只是長得有點(diǎn)像?
「蘇小姐的畫很有沖擊力?!沽洲鞭苯舆^話頭,重新掛上無懈可擊的微笑,語氣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挑剔,「尤其是這幅《窺》,這只眼睛……似乎充滿了故事。不知道蘇小姐創(chuàng)作時的靈感來源是什么呢?」
她是在試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