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夏日的周六傍晚,落日熔金,將校園的操場染成一片溫馨的琥珀色。空氣里浮動著白晝未盡的暑氣。晚飯后,蘇珊信步走在空曠地操場上。人影稀疏,唯有蟬鳴聲在熱浪中起伏。蘇珊漫無目地走著,忽地,一陣清越悠揚的琴聲,穿透暮色,從前方籃球架下傳來。不是當(dāng)下風(fēng)靡的《在希望的田野上》,也非鏗鏘的軍旅旋律,而是一曲沉淀著歲月質(zhì)感的《東方紅》。琴聲簡單卻格外的真摯。
循聲望去,看見籃球架旁一個身影坐在那里,正專注地吹奏著??匆娝呓俾曣┤欢?。那是個穿著紅色背心,草綠色軍便褲的年輕人,他局促地站起身,眼神卻像被磁石吸住般牢牢落在蘇珊身上。
蘇珊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一頭烏黑的長發(fā)很自然地披在肩上,兩只暗紅色的蝴蝶發(fā)卡恰到好處地別在鬢角兩邊。皮膚白皙,一雙黑曜石般的眸子清澈靈動,挺翹的鼻梁下,是花瓣般柔美的嘴唇。此刻的她,宛如從暮色中翩然而至的仙子。
蘇珊落落大方地走上前,莞爾一笑:“同學(xué),吹得真好,怎么停下了?”她看清了對方——分明也是個學(xué)生。那身紅綠配色的衣褲,在常人眼中或許有些“土氣”,卻被他挺拔的身姿和某種質(zhì)樸的朝氣奇妙地中和,竟顯出幾分說不出的獨特味道,甚至帶著點難以定義的“時尚感”。腳上一雙嶄新的解放鞋,尤為醒目。
張治安被她笑得有些手足無措,臉頰微紅,訥訥辯解:“你笑什么?我…我吹得不好,但調(diào)子是準(zhǔn)的?!?他認(rèn)出她了。?;ㄌK珊,去年開學(xué)典禮上,主席臺上那個聲音清甜、光彩奪目的新生代表,早已在他心底投下難以磨滅的影子。此刻與心中女神的近距離接觸,卻讓他心底的自卑如潮水般涌起——父親早逝,母親靠一臺縫紉機養(yǎng)活他們兄弟三人,供他上大學(xué)已是傾盡全力。他哪敢有半分非分之想?身上這條還算體面的軍褲,包括腳下這雙新解放鞋,都是復(fù)員鄰居鐵柱大哥所贈;他窘迫地移開目光。
“我叫蘇珊,84屆的。”她伸出白皙纖細的手。
“我…我叫張治安,83屆的?!彼琶ι斐龃植诘氖郑讣廨p輕碰觸了一下她的掌心,便如觸電般迅速縮回,臉更紅了。
“哎,張治安,發(fā)什么呆呢?還會吹什么曲子?吹來聽聽。”蘇珊見他傻愣著,腳尖輕輕踢了踢他的解放鞋,“再戴頂軍帽,活脫脫就是‘解放軍叔叔’嘛!”她忽然笑起來,歪著頭打量他,“別說,你還真有點像《小花》里的唐國強呢!”
治安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人家是電影明星,有名的奶油小生,我哪能比。”
“那是你沒化妝,沒站在燈光下!”蘇珊打趣道。
“我還會《瀏陽河》《北京的金山上》,還有《上甘嶺》插曲,《小花》的也會…你想聽哪個?”說到熟悉的曲子,他放松了許多。
蘇珊展開一方淡紫色的手帕,仔細鋪在地上,輕輕攏了攏裙擺,優(yōu)雅地坐下,雙膝并攏:“一首一首的吹吧!反正時間還早。先聽《上甘嶺》。”她下命令一般。
口琴再次貼近唇邊的瞬間。他整個人就沉靜下來了,眉宇間流露出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他沉浸在自己的音樂世界里,臉上的羞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wěn)的男子氣概。夕陽勾勒著他專注的側(cè)臉輪廓,竟真有了幾分蘇珊口中“唐國強”的神韻,甚至更多了一份屬于他自己的、來自鄉(xiāng)野田間的健朗與堅韌。
一曲終了,蘇珊由衷地鼓起掌:“你真厲害!我小時候也玩過口琴,都是亂吹一氣,沒你這本事!你怎么吹得這么好?”
治安摩挲著手中那支淡藍色的舊口琴,眼神溫柔而悠遠:“這是我六歲生日時,爸爸送的禮物。從那天起,我就跟著他學(xué)習(xí)。學(xué)的第一首曲子就是《東方紅》。也是聽著它長大的,上學(xué)時,它更是我的‘鬧鐘’?!?/p>
“鬧鐘?”蘇珊好奇地睜大眼睛。
“嗯,”治安望向天邊最后一抹霞光,聲音低沉下來,“小時候家里沒鬧鐘。鄉(xiāng)下家家都有廣播喇叭。每天早上五點整,《東方紅》準(zhǔn)時響起。聽著它起床,上學(xué)從不遲到。不光我,鄉(xiāng)下的孩子都這樣?!?/p>
“聽廣播起床?”蘇珊喃喃道,臉上滿是新奇,“真有意思,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個城市里長大的姑娘,從未真正離開過都市的藩籬,對那個用廣播喚醒黎明、四季分明,充滿野趣的鄉(xiāng)村世界,涌起無限好奇。
“這才哪兒到哪兒呀?我們家鄉(xiāng),一年四季都有好玩兒的呢!” 治安站起身,揮動口琴在暮色中劃出一道無形的弧線,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
“快說快說!”蘇珊急切地催促。
“說…說什么?”治安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
蘇珊佯裝生氣:“木頭疙瘩!你剛不是說一年四季都好玩嗎?就說說怎么個好玩法呀!”
或許是聊得投入,治安習(xí)慣性地想脫掉鞋子盤腿坐下,離蘇珊更近些。這動作卻讓蘇珊瞬間皺起了眉頭,她下意識地捏住鼻子,另一只手在面前扇動著,毫不掩飾嫌棄之情。
治安猛地僵住,尷尬萬分,慌忙把腳塞回鞋里,只敢席地而坐,連連解釋:“對不住對不?。≡谖覀冝r(nóng)村,大家在田間地頭休息,包括在村口吃飯,都是這樣習(xí)慣了…我這腳天天洗,不臭的!”他的臉漲得通紅。
蘇珊神情嚴(yán)肅起來:“這習(xí)慣很不好!不光不雅觀,還不衛(wèi)生。我們海市人最看重這個,衣服鞋子不一定要多貴,但必須干凈整潔。記住,你現(xiàn)在是在大學(xué)校園里,不是在你老家!”她語氣認(rèn)真,帶著不容置疑的教導(dǎo)意味。
治安羞愧地連連點頭,心里卻嘀咕:海市人規(guī)矩真多,活得真累!然而,蘇珊這番話,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了漣漪。從那天起,他果真日日洗衣刷鞋,一絲不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