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在艾米的畫里看到了那個男人。這次是在一片蠟筆涂成的燦爛向日葵花田里,
我七歲的女兒穿著她最愛的黃色裙子,笑容比太陽還明亮。而在她身后,花田的深處,
站著一個穿著深色衣服、沒有臉的男人。一個永遠出現在她畫里,卻從不該存在的人。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又倏地松開,留下空洞的悸動。
這已經是這個月的第八幅了。從我們搬進這棟市郊老房子的第三天起,
這個模糊的、沉默的男性輪廓就陰魂不散地出現在艾米的每一張畫里?!皩氊悾?/p>
”我盡力讓聲音聽起來輕松愉快,像羽毛拂過,指著那個扎眼的墨團,“這個叔叔是誰呀?
”艾米抬起頭,用她那雙清澈得不染一絲塵埃的大眼睛看著我,
語氣理所當然:“那是我的好朋友呀,媽媽。他一直都在看著我玩呢。
”我的血液瞬間像是被凍結了,寒意順著脊椎吱吱地往上爬。我們搬來這里,是為了逃離。
逃離那段令人窒息、充滿控制的婚姻,逃離前夫萊恩無處不在的陰影,
逃離城市讓人心煩意亂的喧囂。這棟老房子租金便宜,環(huán)境清幽,后院連著一片小小的樹林,
看起來是完美的療傷之地。艾米很喜歡這里,她說這里有更多的“朋友”。
我一直以為她說的是蝴蝶、小鳥,或者她幻想出來的玩伴。直到一周前,
我開始系統(tǒng)地整理她的畫稿。從花園里的蒲公英,到我們共進晚餐的餐桌,
再到她自己的臥室——無論主題如何變換,角落里總會多出那個“他”。有時遠遠的,
只是畫面邊緣一個不起眼的小黑點;有時近些,能看出是個穿著深色外套的男性輪廓,
肩膀寬厚,但沒有五官,面孔的位置是一片空白的紙,或者被粗糙的線條胡亂涂蓋。
起初我沒在意,孩子的畫不都這樣天馬行空嗎?但接連七、八張都是如此。
一模一樣的沉默姿態(tài),一模一樣的深色衣服,一模一樣的面目模糊。我開始毛骨悚然。
我放下畫紙,蹲在她面前,握住她沾著粉色蠟屑的小手:“這個好朋友……他在哪里?
”艾米放下檸檬黃的蠟筆,伸出小手指,
精準地指向了她臥室的窗戶——那扇正對著后院茂密樹林的窗戶。“就在那里呀。
有時候在樹后面,有時候就站在窗戶外面對我笑?!彼嶂^,像是在回憶一個甜蜜的秘密,
補充了一句:“他說他也很喜歡媽媽你呢?!蔽业男呐K猛地一縮,幾乎要跳出胸腔。
現在是下午三點,陽光正好,透過窗戶在地板上投下暖洋洋的光斑,
但一股寒意卻從我的腳底板直沖天靈蓋,頭皮一陣發(fā)麻。我猛地扭頭看向那扇窗。窗外,
樹葉隨風輕搖,陽光透過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幾只鳥兒啾啾地飛過。空無一人。
只有深綠的樹影,在風中輕輕晃動,像無聲的默劇?!鞍?,聽著,”我的聲音干澀得厲害,
幾乎不像自己的,“沒有什么是‘窗外的朋友’。”我蹲下來,雙手按住她瘦小的肩膀,
能感覺到自己指尖的冰涼,“那只是你的想象,知道嗎?以后不要再畫他了,
也不要再和他說話了,好不好?”艾米困惑地看著我,
似乎不明白她分享的小秘密為何引來我如此劇烈的反應,但她是個乖巧的孩子,
最終還是點了點頭,細聲細氣地應道:“好的,媽媽?!比欢?/p>
事情并沒有因為我的禁止而結束。從那天起,我變得神經質。我檢查了房子里所有的門窗鎖,
老的、新的、甚至地下室那個銹跡斑斑的插銷,我都反復確認。
我還在網上連夜訂購了阻門器和幾個微型攝像頭——一種強烈的不安驅使我這樣做。
我每天準時接送艾米上下學,禁止她再單獨去后院玩,哪怕只是撿一個皮球。
我反復告訴自己,那是孩子的想象力。兒童心理學書籍上不都這么說嗎?
單親家庭的孩子更容易產生假想朋友,用以補償情感上的缺失。是的,一定是這樣。
我們剛經歷這么大的變動,她需要適應。但那個“沒有臉的男人”的意象,
和他始終如一的深色衣服,太過具體,也太有指向性了。而且,艾米說……他在對我笑?
接下來的幾天,風平浪靜。艾米的畫里不再出現那個男人,她也不再提起那個“好朋友”。
她看起來和往常一樣,吃飯,睡覺,看電視上的動畫片,咯咯地笑。
我緊繃的神經稍稍松懈了一些,也許真是我多心了,
是我離婚后的應激反應投射到了孩子身上。直到周六晚上。暴雨毫無預兆地傾盆而下,
巨大的雨點砸在屋頂和窗戶上,發(fā)出砰砰的響聲。電閃雷鳴,一道慘白的電光驟然劃破夜空,
瞬間照亮整個房間,緊接著是滾雷炸響,仿佛就在屋頂上方。我被驚醒了,心臟怦怦直跳。
下意識地,我伸手去摸身邊的艾米——自從搬來這里,她偶爾會說害怕,
多數時間和我一起睡。手邊是空的。床單是涼的?!鞍??”我瞬間徹底清醒,
恐慌像冷水潑面。我打開床頭燈?;椟S的燈光下,房間里只有我一個人。
被子另一半整齊地疊著?!鞍??!”我赤著腳跳下床,聲音因恐懼而變調。
臥室門外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蛷d里,只有閃電偶爾劃過,剎那間照亮家具猙獰的影子,
又瞬間歸于黑暗,雷聲轟鳴而至。然后,我聽到了。一陣細微的、斷斷續(xù)續(xù)的哼歌聲。
是艾米平時喜歡哼的搖籃曲的調子。聲音來自客廳。我顫抖著摸到墻上的開關,啪嗒一聲,
打開了客廳的燈。刺眼的頂燈瞬間驅散了黑暗,也照見了讓我渾身冰涼的景象。
艾米背對著我,坐在客廳巨大的落地窗前。她穿著白色的睡裙,小小的身子蜷縮著,
手里拿著一支……我看不清顏色的筆,正在光潔的木地板上專注地畫著什么。
窗外是狂暴的雨夜,玻璃被雨水瘋狂砸打,模糊一片。“艾米!你在這里干什么?!
”我沖過去,心臟幾乎要撞破胸腔。她抬起頭,轉過臉。
臉上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沉浸式的、近乎迷離的快樂笑容。她的眼睛亮得反常?!皨寢?,
你醒啦?我在畫畫呀?!彼穆曇糨p快,“我的朋友說,下雨天是他最喜歡的時候,
他讓我畫下他現在的樣子?!蔽业哪抗饷偷芈湓诘匕迳系漠嫛D遣辉偈莾和灩P的稚嫩線條,
而是用一種不知從哪里找來的、暗紅色的、粘稠的筆畫的。
畫面扭曲而清晰:一個男人的輪廓站在我們的房子外面,仰著頭,面孔正對著窗戶。
他的臉不再是空白,而是畫上了兩個大大的、彎彎的、極端夸張又恐怖的黑色笑臉。
嘴角幾乎咧到了耳根。而最讓我渾身血液凝固、呼吸停止的是——畫里男人站立的位置,
分毫不差,就是此刻窗外院子里,那片正對客廳落地窗的茂密杜鵑花叢的位置!
“你用什么畫的?!”我猛地抓住艾米的手腕。那暗紅色的顏料沾到了我的手指上,粘稠,
冰涼,帶著一股若有似無的、令人作嘔的……鐵銹味。艾米被我抓痛了,笑容消失,
有些害怕地看著我:“朋友給我的筆呀。他說紅色的最好看。他說……這才是真實的顏色。
”轟隆——!又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夜空,如同巨大的相機閃光燈,
將窗外的一切照得毫發(fā)畢現。在那瞬間幾乎如同白晝的強光下,
我下意識地、不受控制地朝著窗外,畫中男人站立的位置看去——慘白的光線中,
密集的雨簾后,那片黑黢黢的杜鵑花叢猛烈地搖晃了一下。一個模糊的、人形的黑影,
在其中一閃而過!我發(fā)出一聲短促的驚叫,心臟驟停般的窒息感攫住了我。我不是一個人!
那不是想象!艾米沒有說謊!真的有什么東西,在外面!一直在看著我們!
我?guī)缀跏谴直┑貙姿浪赖乇г趹牙?,巨大的力量讓她痛得哼了一聲?/p>
我連滾帶爬地抱著她連連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墻壁上,
遠離那扇巨大的、仿佛隨時會破裂的落地窗。我死死地盯著那片重歸黑暗的花叢,
眼睛睜得酸澀,淚水混合著冷汗流下。懷里的艾米開始小聲地哭泣,被我的反應徹底嚇壞了。
但我不敢移開視線??謶窒駥嶓w一樣填滿了我的喉嚨。暴雨還在下,敲打著房屋,
仿佛永無止境。那一夜,剩下的時間在極致的恐懼和清醒中煎熬度過。
我把艾米緊緊抱在懷里,縮在客廳離所有窗戶最遠的角落,
手里緊緊攥著一把從廚房拿來的水果刀。每一次閃電亮起,我都死死盯住窗外,
但那個黑影再沒有出現。也許它走了。也許它還在黑暗里,靜靜地站著,看著屋里的我們。
直到天光微亮,暴雨漸歇,變成淅淅瀝瀝的雨絲,我才敢稍微動彈一下僵硬的身體。報警。
我必須報警。我拿出手機,手指顫抖得幾乎握不住。撥通電話,
語無倫次地向接警員描述昨晚的遭遇——女兒的畫,窗外的黑影,那支像血一樣的筆。
冒著細密的雨絲,警察很快趕來了。兩名年輕的警官,
態(tài)度專業(yè)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例行公事。他們仔細檢查了院子。
暴雨沖刷了一切可能的痕跡,泥濘的地面上什么也看不清。那片杜鵑花叢里,
除了幾株花枝被明顯踩倒壓斷之外,什么也沒有。
外線燈照射了地板上那幅未干的畫和艾米所用的“筆”——那其實是一根磨尖了的塑料小棍,
末端纏著吸飽了暗紅色液體的布條。燈光下,那暗紅色區(qū)域沒有任何熒光反應。
“看起來不像油漆或顏料,具體成分需要化驗?!币晃痪侔欀颊f,“但從經驗看,
這種……更類似于有機質,比如,干涸的血跡。”這個詞讓現場氣氛瞬間凝重起來。
另一位警官的臉色也嚴肅了。他們小心地將“筆”和那塊畫了畫的地板樣本采集起來,
裝進證物袋。他們記錄了所有情況,包括艾米那些詭異的畫,承諾會加強附近的巡邏,
并建議我考慮安裝更完善的安保系統(tǒng)。但我知道,他們暫時能做的不多。
沒有清晰的嫌疑人面目,沒有財物損失,沒有直接的身體傷害。這一切,
更像是一出詭異的惡作劇,或者……一個精神緊張的單身母親的幻覺。警察走后,
我抱著因疲憊而熟睡的艾米,坐在狼藉的客廳里,望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空,
一夜未眠的神經像一根繃到極致即將斷裂的弦。陽光并不能驅散我內心的寒意。
一個念頭卻越來越清晰:無論那是人是鬼,它的目標似乎是我的女兒。而作為一個母親,
我絕不能坐以待斃。我要知道這棟房子過去到底發(fā)生過什么。那個黑影,那個“朋友”,
它一定有來歷。上午,
我把艾米托付給一位趕來幫忙的、信得過的朋友照看(我謊稱家里進了小偷,需要處理),
然后開始行動。我找到了附近社區(qū)最老的一位居民,
一位坐在輪椅上、在自家門前曬太陽的老太太格蕾絲。當我遞上一杯熱茶,
委婉地問起我那棟老房子時,她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異樣,咂了咂沒牙的嘴?!班?,
貝爾太太,河畔路那棟老的木頭房子……有些年頭了。”她慢悠悠地說,聲音沙啞,
“它空了很久了,潮濕,蟲子多……上一個住客……唉,是個可憐的獨居男人,叫亞瑟。
”“他怎么了?”我急切地追問,心臟開始加速跳動。“他很孤獨,非常孤獨。
”格蕾絲老太太壓低了聲音,仿佛在說什么社區(qū)的禁忌,“他沒有家人,沒有朋友。
總是喜歡看著鄰居家的孩子們玩,給他們送自己烤的小餅干,
站在路邊對他們笑……他人很溫和,從來沒聽說發(fā)過脾氣,就是……那種熱情,
方式有點讓人不舒服。孩子們有點怕他?!彼龂@了口氣,聲音更低,幾乎像耳語:“后來,
流言就起來了。有人說看到他試圖牽一個迷路的小女孩回家,抱了她……當然,沒有證據,
小女孩也沒說什么……但你知道的,流言蜚語就像野火。再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