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8月12日
1
青浦監(jiān)獄的早晨,比外頭慢半拍。
鐵窗把陽光切成灰白的方塊,落在地板上,像沒抹開的豆腐腦。
顧云琛赤腳踩地,水泥冰涼,順著腳心往上爬,一直爬到蛋。
他打了個哆嗦,聽見自己肚子咕咕叫,聲音大得隔壁鋪的毒販翻了個身。
“0814,體檢!”獄警老周站在門口,聲音像銹鐵刮玻璃。
顧云琛彎腰端盆,盆沿磕到膝蓋,疼得他嘶了一口涼氣。
走廊長得能聽見回聲打嗝,消毒水味嗆鼻,像有人拿84泡了他的腦子。
2
體檢室門口排了七八人,個個臉色蠟黃,像隔夜饅頭。
護士扎馬尾,口罩勒出八字紋,眼睛卻亮,像兩顆黑糖豆。
“衣服脫光?!彼^也不抬。
顧云琛脫到最后一條內(nèi)褲,布料磨得大腿根發(fā)紅。
秤是鐵面的,踩上去“咚”一聲,數(shù)字跳:74.2kg。
比上周掉了五斤,肉不知掉哪兒去了,可能掉在昨夜夢里。
護士拿聽診器貼他胸口,冰涼,像貼了一塊凍豬肉。
“吸氣——吐氣——”
他照做,卻聽見自己心跳像破鼓,“咚咚咚”亂響。
“肝區(qū)雜音?!弊o士皺眉,“B超?!?/p>
3
B超室黑得像地窖,唯一光源是機器屏幕,藍幽幽,像鬼火。
醫(yī)生是個禿頂大叔,探頭涂滿涼膏,在他右上腹畫圈。
“這里疼嗎?”
“疼。”
“這里?”
“更疼?!?/p>
屏幕里肝臟像一塊發(fā)霉的豬肝,結(jié)節(jié)密布。
醫(yī)生“嘖”了一聲:“肝硬化晚期,最多三個月?!?/p>
顧云琛盯著屏幕,忽然笑了,笑得嘴角抽筋。
“能抽煙嗎?”他問。
醫(yī)生白他一眼:“抽風(fēng)都不行?!?/p>
他閉上眼,想起女兒顧念昨晚的話:
“爸爸,星星不會撒謊,你答應(yīng)陪我去看英仙座。”
現(xiàn)在星星沒撒謊,肝臟先說了實話。
4
回監(jiān)舍路上,陽光忽然刺眼,像有人打翻了鎂光燈。
他抬手遮,卻看見掌心紋路裂開,紅得像剛切開的西瓜。
老周走在他旁邊,低聲:“診斷書給我。”
顧云琛掏出那張薄紙,三兩下撕碎,塞進嘴里,干嚼。
紙屑割舌頭,血腥味混著墨汁,像吞了一把生銹的刀。
“咽下去?!崩现苷f,“別讓人抓住把柄。”
他咽了,喉嚨火辣,像吞了一枚炭。
老周拍拍他肩:“人要先把自己弄臟,才洗得白。”
顧云琛咧嘴,血絲掛在牙縫:“我現(xiàn)在夠臟了?!?/p>
5
下午放風(fēng),操場圍墻高得能擋住半個天空。
風(fēng)卷著沙粒打在臉上,像無數(shù)小針。
他坐在角落,看螞蟻搬家,一隊一隊,像搬錢的散戶。
“0814?”一個聲音從背后冒出。
他回頭,是個瘦猴般的年輕人,眼睛大得占半張臉。
“我叫沈放?!蹦贻p人遞過來一顆糖,“薄荷味,壓壓苦?!?/p>
糖紙沙沙響,顧云琛接過,沒吃。
“聽說你只剩三個月?”沈放蹲在他旁邊,“想不想把命延長到三年?”
顧云琛挑眉:“你有時光機?”
“沒有,但我有代碼?!鄙蚍耪Q?,“0和1之間,藏著續(xù)命符?!?/p>
顧云琛把糖紙攤開,里頭粘著一張SIM卡,指甲蓋大。
“今晚醫(yī)務(wù)室,裝癲癇,保外就醫(yī)?!鄙蚍怕曇舻偷孟裎米臃牌?。
“條件?”
“帶我女兒的照片出去,她今年十歲,想讓她看看外灘燈光?!?/p>
顧云琛把SIM卡攥進掌心,塑料邊緣割進肉,疼,卻清醒。
6
夜里十點,醫(yī)務(wù)室燈火昏黃,像隔夜的南瓜燈。
醫(yī)生趴在桌上打盹,口水流到病歷本,濕了一灘。
顧云琛躺病床,咬破事先藏好的番茄醬包,紅漿順嘴角往下淌。
他開始抽搐,像被電的魚,啪嗒啪嗒撞床板。
“癲癇!”護士尖叫。
醫(yī)生驚醒,手忙腳亂推來推車。
一針鎮(zhèn)靜劑下去,他假裝昏死,呼吸輕得像羽毛。
耳邊聽見護士打電話:“0814,疑似晚期肝硬化并發(fā)癥,建議保外就醫(yī)?!?/p>
他嘴角微翹,血腥味在口腔里開花。
7
次日清晨,他被推進社會醫(yī)院走廊。
風(fēng)從窗戶縫鉆進來,帶著桂花香,像女人頭發(fā)。
老周坐在長椅,手里轉(zhuǎn)著佛珠,見他來,咧嘴一笑,露出三顆黃牙。
“恭喜,活路開了?!?/p>
顧云琛坐下,腿抖得像篩糠。
老周遞過來一張硬紙片——13號地鐵幽靈卡,背面貼著NFT頭像“周重生”。
“上車別回頭?!崩现苷f,“回頭就變鹽柱?!?/p>
顧云琛把卡揣進褲兜,卡角戳大腿,提醒他這不是夢。
老周忽然湊近,聲音低得只能聽見呼吸:“賬本缺頁13,找到它,你就能找到重生號?!?/p>
“缺頁在哪?”
老周指了指自己胸口彈孔:“在我血里,也在你女兒的未來里。”
顧云琛心頭一緊,像被無形的手攥住。
8
傍晚,他被押回監(jiān)獄,路過操場時,天邊的云像燒紅的鐵。
忽然一陣眩暈,他跪倒在地,掌心撐地,沙粒嵌進肉里。
耳邊響起女兒的聲音:“爸爸,星星不會撒謊?!?/p>
抬頭,天空第一顆星亮起,像一枚釘子,釘在倒計時盡頭。
他伸手想抓,卻只抓到一把冷風(fē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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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尾懸念
夜里熄燈后,監(jiān)舍漆黑如墨。
顧云琛摸出那張幽靈卡,借走廊微光,看見卡背面多了一行新字:
“倒計時:90天——或者,今晚12點,你選?!?/p>
他翻身,上鋪老周的聲音飄下來,像鬼吹燈:
“12點前,醫(yī)務(wù)室后門,護士會給你一把鑰匙,開錯門,你就真只剩三個月了?!?/p>
黑暗中,電子鐘的紅字跳成23:47:11。
秒針像鈍刀,一下一下割著鼓膜。
顧云琛捏緊那張幽靈卡,塑料邊緣割進掌紋,血珠順著指縫滴在床單上,小紅點,像提前開場的信號燈。
“還有十三分鐘。”老周的聲音從被窩那頭飄過來,“鑰匙在護士左口袋,門后只有一條路——活的,或者死的?!?/p>
顧云琛舔掉唇邊血腥,低笑:“我選活?!?/p>
他翻身下床,鐵架床吱呀一聲,像替他嘆氣。
走廊盡頭,巡控的紅外攝像頭突然“咔”地轉(zhuǎn)開——沈放的代碼準(zhǔn)時上線。
顧云琛赤腳踩地,水泥冰涼,一路涼到心口。
23:59:59……
醫(yī)務(wù)室后門虛掩,門縫里漏出一線綠光,像幽靈的舌頭。
他推門,黑暗里伸來一只戴著橡膠手套的手,指尖夾著一把銅鑰匙。
鑰匙冰涼,上頭刻著三個小字:0814。
門后,一股更冷的福爾馬林味直撲鼻孔。
燈光啪地亮起,照見一臺老舊B超機,屏幕閃著藍屏:
倒計時:00:00:90
——不是90天,是90秒。
顧云琛喉嚨發(fā)緊,聽見自己心跳像打翻的算盤珠,噼里啪啦亂響。
90秒之內(nèi),他必須在“慢性死亡”與“立刻斷指”之間押注。
銅鑰匙在手里發(fā)燙。
屏幕下方,一行白字緩緩跳出:
“肝可以爛,指可以斷,賬不能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