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往鹿臺山,必去鹿臺鎮(zhèn)。這是一句俗話,許多旅人商賈都愛掛在嘴邊的。
鹿臺鎮(zhèn)聞名天下靠的不單是鹿臺山的嶙峋怪石,難若登天,
更因為鹿臺鎮(zhèn)盛產的美酒——果子黃。
據(jù)說這酒乃是用鹿臺山腳下獨有的一種果實釀造的,封口后放入地窖中,
過得年余再取出來,撇掉浮沫,倒入琉璃碗中,酒色如同琥珀,深黃明艷,
更兼果子異香撲鼻,所以古人便取名:果子黃。通俗達意。眾人一行來到鹿臺鎮(zhèn)的時候,
午時已過,鎮(zhèn)上只有三三兩兩的行人,與昔日繁華景象大為迥異,
想來便是因為近日妖魔鬧事吃人,故而人心惶惶,連擺攤的小販也愁眉苦臉,
大嘆近來賺不到錢。褚磊四下里觀望一番,見到這蕭條景象,
也忍不住嘆氣:“妖魔作祟,連累普通百姓也不得安生。”東方清奇拍了拍他的肩膀,
“褚老弟何必愁眉苦臉,我等今日來此,不正是為了斬妖除魔么?!闭f話間,
楚影紅早已在小販那里打聽到了消息,回來笑道:“師兄不必憂慮。方才我問了那小哥,
他說那兩只妖魔通常在夜間出沒,白晝甚少傷人。咱們不如先找個客棧休息一下,
夜間上山探訪也不遲?!北娙它c頭稱是。鐘敏言見眾人都往前走去,
璇璣卻還在那個賣小吃的攤位前發(fā)呆,便過去推了她一把,低聲道:“發(fā)什么呆!快走啦!
”璇璣“哦”了一聲,卻不慌不忙,從袖袋里取出一個銅板,指著鍋里的蒸糕,
一本正經地說道:“老板,給我兩個?!辩娒粞园櫭嫉溃骸斑@會吃什么蒸糕!
到客棧還要吃飯呢!就你事多!”璇璣將裝著蒸糕的紙袋捧在手里,輕輕咬一口,
燙的差點吐出來,嘴里含糊說道:“吃飯……和零食是兩回事。
”鐘敏言被她氣得無話可說,只一個勁翻白眼。璇璣輕輕吹著蒸糕上的熱氣,
忽然發(fā)現(xiàn)走在前面的禹司鳳時不時回頭看自己,隔著一個面具都能感覺他眼神很是不善。
她把手里的蒸糕舉高,以為他也想吃,他卻厭惡地拋給她一個白眼,然后悄悄放慢腳步,
退到璇璣身邊,在她耳邊輕道:“惡女人,真能吃,像豬?!彼譄o緣無故被罵了,
可惜嘴里塞滿了蒸糕,說不出話,只好瞪圓了眼睛茫然地回望他。
他卻仿佛心情突然好了起來,輕輕一笑,加快腳步跟上褚磊,抱拳道:“褚掌門,
晚輩不才,曾在,鹿臺鎮(zhèn),住過一段,時日。如不嫌棄,晚輩,愿為,諸位前輩,指路。
”褚磊還未說話,旁邊的楚影紅便笑道:“那就勞煩你了,
你叫……”“晚輩禹司鳳?!薄澳呛?,司鳳?!彼f道,
“帶我們去鎮(zhèn)上最好的酒家,我們要嘗嘗聞名天下的果子黃?!薄笆牵拜?,請隨我來。
”咦?不去客棧了嗎?璇璣好容易把蒸糕塞完,
這才發(fā)現(xiàn)他們進了一個門口掛黃旗子的酒家。鐘敏言見她呆頭呆腦的樣子,
忍不住在心里嘆氣。想到自己答應師父,這一路上要多照顧小師妹,只得說道:“你啊,
要是能有玲瓏一半的機智,我也不至于這么辛苦的看管你了。”璇璣微微一笑,沒說話。
卻說眾人進了酒家,本以為和外面一樣蕭條冷清,誰知竟是高朋滿座,人來人往,
甚是熱鬧。禹司鳳與小二交談幾句,便引著他們上了二樓雅座。他自己又下去,
不一會便領上來一個中年男子,卻是鎮(zhèn)上的獵戶,聽說他們是來除妖的,
便答應了禹司鳳的雇傭,特來為他們夜間指路。“這位是,王大叔,在鎮(zhèn)上,做了,
十幾年的,獵戶了。他,曾親眼,見過,那,兩只妖魔,也,參與過,前幾次的,剿殺,
應該,會對咱們,有幫助。”禹司鳳說完,轉頭對那個王獵戶點了點頭,
那人才道:“說起來,這些日子已經沒人說要除妖了。前幾次實在鬧得太大,死了好多人,
大伙都寒心了。咱們這些打獵的也罷,白天還能結伴上山,那些過路商賈就慘了,沒路可繞,
若是幾十上百的大隊伍還好,遇上單個的小商人,那是白往妖怪嘴里送??!
鎮(zhèn)上好多人回不了鄉(xiāng),盤纏也快花光,這不是要把人逼死么!
”楚影紅柔聲道:“這位大哥莫要擔心,我們此次來,就是為了除妖,
還鹿臺鎮(zhèn)一個安寧。茲事體大,還需要大哥為我們指點迷津?!蓖醌C戶抓了抓虎皮帽,
憨憨一笑,“大妹子說話好聽,我是粗人,聽不太明白??傊銈兪莵沓?,
幫鎮(zhèn)上人的大忙,有什么要我做的,只管吩咐便是。別客氣見外!
”褚磊問道:“那有勞這位大哥夜間替我們指路,不知那兩只妖魔經常出現(xiàn)在何處?
老巢在哪里?”“它們一般是在亥時子時那會出現(xiàn),子時一過就返巢。
經常出沒的地方有好幾處,不過都在有水的地方,那只老鴰子厲害著呢!專門躲水里拖人!
天狗的巢在后山腰那塊,老鴰子精的很,一天換一個地方,沒準!”褚磊聽說,
便沉吟半晌。楚影紅道:“掌門可是擔心一時找不到它們?
”他點了點頭:“想不到蠱雕如此狡猾,如此就算用鹽水刺傷它的眼睛,
也不知能否找到巢穴徹底除害。”楚影紅笑道:“我倒有一個法子。既然它們躲得隱秘,
咱們要找還花力氣,倒不如引它們自己出來?!彼牧伺氖?,
將對面三個埋頭苦吃的小孩子叫過來,一個一個吩咐:“璇璣你去買三只鍋,
另外再買一罐蜂蜜和二十支松脂火把。敏言和司鳳兩個男孩子一起,到市集去買鹽和醋,
有多少買多少,再雇一些膽子大的年輕人,晚上替咱們抬上山。
”說完她從荷包里掏出一疊銀票,一人分一些,
再吩咐:“方才來的時候看到拐角那里有錢莊,先把銀票換了,再去買東西。
帳可都要算仔細嘍,不許私吞!”說著,她格格笑了起來。東方清奇見她分工細致,
胸有成竹的樣子,不由奇道:“楚女俠可是有了妙計?”楚影紅笑道:“妙計談不上。
我只是想,那天狗是最有名的饞鬼,咱們與其上下找它,不如在水邊烤著肉,
用香味讓它自己出來。不管蠱雕是否跟著,咱們好歹也是先除一怪。
”她從包袱里取出紙墨,依著王獵戶的話,在紙上畫了個簡易的地圖。
三人一邊喝著果子黃,一面商討夜間的行動安排。
這邊三個孩子已經下樓去錢莊換完銀子分頭行事了。
璇璣一早就買好了楚影紅吩咐的東西,懷里抱著一堆東西,艱難地往回走。走到一半,
忽聽街角那里梆子一陣亂響,有人大叫:“來看呀!活的妖怪!來呀來呀!活妖怪!
”璇璣雖然身在修仙門派,從小萬妖名冊要求倒背如流,
但真正的妖怪她還真是一次都沒見過。眼看街上不多的行人都被吸引到那里去,
她也忍不住捧著東西往前走,努力伸出脖子往人群里張望。她個子小,
只能勉強看到人頭上面多出的一截琉璃邊,依稀是個巨大的一人多高的魚缸,四角包著青銅,
里面裝滿了水。水中不知養(yǎng)了什么東西,在里面瘋狂地攪動,水花四濺,
周圍的人一會發(fā)出驚呼,一會又發(fā)出感慨,卻沒人敢湊近了。
“哇……真的是尾巴……魚尾巴……啊,是個雄的!”“他看過來了!往這里看了!
”人群一下發(fā)生躁動,紛紛往后退。璇璣被撞得七葷八素,手里的東西險些全摔了,
周圍的人好像都在把她往前擠,她讓啊躲啊,只覺后面忽然被人一推,
她胳膊上掛著的蜂蜜罐子一下摔在地上,咣當一聲——碎了?!鞍?。
”她怔怔地看著滿地的蜂蜜,不知如何是好。正在猶豫,只聽頭頂一陣水花巨響,
她還沒來得及抬頭,只覺渾身一涼,被琉璃大缸里濺出來的水淋了個濕透。
今天她頭頂有霉星飛過么?璇璣默默擦去臉上的水,
眼角余光瞥到旁邊的琉璃大缸里有什么東西在亂舞著,好像是一只巨大的白色的魚。
一回頭,對上一張蒼白的臉。璇璣心中猛然一驚,手里的東西再也捧不住,
嘩啦一下全掉在了蜂蜜上。在缸里瘋狂翻騰撞擊的,居然是個人……不,也不全是人。
他上半身是一個普通的男人,寬肩細腰,一頭烏黑的長發(fā)在水中盤旋,猶如水藻一般,
蒼白的臉在長發(fā)后忽隱忽現(xiàn),眉目看不太真切,隱約只覺他目光灼灼,朗若明星。
而從腰往下,便合成一條長長的魚尾。尾巴上的鱗片是銀色的,鰭尾猶如輕紗一般,
在水中微微一蕩,便掀起無數(shù)個氣泡漩渦。他忽然發(fā)現(xiàn)了她,緩緩游過來,
雙手撐在琉璃缸上,隱在水藻般的長發(fā)后面的兩只眼睛,靜靜地看著她。這樣看著她,
一直看著。好像從很久很久的從前,他就已經熟悉她,了解她,
就用這種安靜的眼睛融融地看著她。那里面藏了無數(shù)的秘密和千言萬語。璇璣愣在當場,
心中又是熟悉又是迷惘,只能眼怔怔地與他對望,一時間忘了周圍所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