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重新遇見你的時候,我確實掙扎過?!彼穆曇羝届o得可怕,“我一直覺得,我們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是我少年時代沒能圓滿的夢,因為失去過,在記憶里就變得更加遙不可及。老實說,那段時間,我并沒有想過要和顧嶼分手?!?/p>
沈聿聽到這里,眼神微微一顫,似乎看到了一絲希望的火苗,嘴角甚至下意識地想要上揚。
他再次握緊蘇晚的手,力道更重了些,眼眶里似乎有水光閃動。
蘇晚的目光,卻極其緩慢、極其專注地,從沈聿緊握著自己的手上移開,最終定定地落回沈聿的臉上。
她突然又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有溫度,只有一種近乎殘忍的探究和一絲……奇異的期待。
“可是現(xiàn)在,你這樣握著我的手,”她頓了頓,聲音里帶著一種虛幻的縹緲感,“我卻在想,要是顧嶼在的話……你說,他會不會氣得晚上來找我算賬?”
她微微歪著頭,像在認真思考一個有趣的問題,眼底甚至掠過一絲微弱的光亮,仿佛那個“晚上來找她”的場景,是一件值得期待的好事。
而我,像個真正的幽靈,懸浮在半空中,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內(nèi)心早已麻木,沒有嫉妒,沒有憤怒,只有一片冰涼徹骨的平靜。
她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在死寂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我以前不明白一個道理,”她說,目光穿透沈聿,不知望向虛空何處,“這世上最貴的東西,往往都是免費的。陽光,空氣,陪伴……還有愛?!?/p>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這間凌亂、冰冷、處處殘留著我痕跡的小屋。
“可是沈聿,免費的,才是最無價的。也正因為免費,所以最……不被珍惜?!?/p>
“我習慣了顧嶼的付出,享受他的陪伴和愛,理所當然地認為他永遠不會離開?!?/p>
“記得我當年拒絕他時說過什么嗎?我說,‘我這輩子都不會喜歡你這種性格的男生。’”
她唇角的弧度變得極其苦澀。
“后來我才知道,像他這樣的人,會喜歡上我……大約是老天爺看我前半生太可憐,所以大發(fā)慈悲,給我這無望人生饋贈的唯一一份禮物?!?/p>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被徹底掏空的虛弱。
“可惜啊……我沒珍惜?!?/p>
“所以,老天爺又把這禮物收回去了?!?/p>
“干干凈凈,一點念想……都不留。”
沈聿的臉色徹底灰敗下去。
他猛地站起身,像是被這番話徹底灼傷。
他死死盯著沙發(fā)上那個抱著骨灰盒、像個破碎瓷娃娃一樣的女人,眼神里最后一絲希冀也熄滅了。
他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狠狠地、帶著巨大失敗感和被羞辱的憤怒,轉(zhuǎn)身摔門而去。
“砰——!”
巨大的關(guān)門聲震得窗框嗡嗡作響,久久回蕩在空蕩的房間里。
蘇晚被這巨響驚得微微一顫,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死寂的模樣。
她甚至沒有朝門口看一眼,只是下意識地將懷里的骨灰盒抱得更緊了些,頭輕輕地靠在那冰冷的瓷面上。
仿佛那是這冰冷世界里,唯一的依靠。
日子,終究還是要往下過。
蘇晚畢竟是蘇晚。
那個冷靜、理智、極度自律的蘇晚。
三個月后,她開始重新出現(xiàn)在律所。
妝容精致,套裝筆挺,說話條理清晰,處理事務干脆利落。
她開始按時吃飯,雖然吃得很少;開始強迫自己睡覺,雖然每晚都需要安眠藥的幫助。她甚至打電話給懂園藝的朋友,小心翼翼地問:“顧嶼養(yǎng)的那盆綠蘿,葉子全枯了……還有救嗎?”
除了那個冷凍室的門,她再也沒有打開過。
里面碼放整齊的、貼著各種標簽和笑臉的餃子,成了她世界里一個被永久封存的禁區(qū)。
除了夜深人靜時越來越長時間的呆坐,除了抽屜里日漸減少的安眠藥瓶,除了偶爾對著空無一人的角落喃喃自語……
我那點用死亡換來的、遲到的“深情”,似乎真的被她一點點收拾干凈,再也尋不到蹤跡。
是啊,時間是最好的庸醫(yī)。
它能麻痹痛苦,能掩蓋傷痕,能讓一切看似恢復如常。沒有人能永遠沉浸在悲痛里,活著的人,總要向前看。
最后一次看到她為我失態(tài),是接到交房通知那天。
市中心那套我們憧憬了無數(shù)次的江景大平層,終于可以交付了。
拿到鑰匙的那晚,我跟著她去了那里。
房子很大,空曠得能聽到腳步的回聲。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萬家燈火和蜿蜒流淌的江面,夜色美得驚心動魄。
我跟在她身后,無聲地穿過冰冷的水泥毛坯地面,從敞亮的廚房走到空曠的衛(wèi)生間,從寬敞的主臥走到次臥,再走進那間我們曾笑著說要改成書房的小房間。
這本該是我們的家。
我們會一起興致勃勃地討論北歐風還是新中式,會為了沙發(fā)顏色爭執(zhí)不下,會一起手忙腳亂組裝貓爬架,會計劃著在飄窗上給孩子安一個讀書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