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夜,總帶著些黏稠的暖,卻偏偏滲著料峭的涼,像浸了露的綢緞,輕輕裹著京城林府的內(nèi)院。
青磚鋪就的甬道上,苔痕趁著夜色悄悄漫了些,被月光照得泛著淺淡的青,連帶著兩側(cè)半枯的芭蕉葉,都籠在一層朦朧的銀輝里,葉脈的紋路像誰用淡墨描過,靜得不敢動。
檐角懸著的青銅風鈴早生了層薄綠的銹,風來的時候極輕,不過是掠過高聳的馬頭墻時順帶拂過,卻還是讓鈴舌輕輕撞了撞鈴身——"叮...咚...",那聲響脆得像冰棱墜地,卻又輕得像怕驚擾了什么,剛在院角散開,就被更深的寂靜吞了去。
廊下的紅燈籠垂著,絹面蒙了層薄灰,燭光在里頭明明滅滅,把廊柱的影子拉得老長,斜斜印在朱漆門板上,門板上雕的纏枝蓮紋,在暗影里彎出柔緩的弧度,卻也透著股子無人問津的沉。
院角的老槐樹落了最后一批春絮,地上鋪了層白絨,風過處,絮子輕輕滾了滾,沒發(fā)出半點聲,倒讓這深宅大院的靜,更沉了幾分,連蟲鳴都斂了,仿佛怕打破這夜的凝滯似的。
林老夫人所居的壽安堂內(nèi),燭火是極克制的。
不過兩三盞黃銅燭臺立在紫檀木多寶閣旁,燭芯燃得緩,火苗顫巍巍地晃,像怕驚擾了什么似的,只把周遭映得昏昏暗暗。
那光透過糊著云母紙的雕花窗欞,便成了滿地細碎的影——蝙蝠銜枝的紋、纏枝蓮的絡、還有窗格橫斜的線,在青灰色地磚上織成一張軟綿的網(wǎng),風從窗縫溜進來時,影網(wǎng)便輕輕晃,連帶著燭火也縮了縮,倒讓堂內(nèi)更顯靜了。
堂中陳設(shè)是舊的,酸枝木太師椅扶手上包著的錦緞磨出了淺淡的毛邊,八仙桌上擺著的青瓷茶盞涼透了,旁邊壓著半卷沒看完的線裝書,書頁邊緣微微發(fā)卷。
空氣中飄著些微苦的藥香,混著老木頭的沉味,還有燭油燃盡時那點淡膩的氣,都靜悄悄地浮著,襯得燭火的"噼啪"聲格外清,卻也襯得這壽安堂,越發(fā)沉得像一潭深水。
檀木案幾上擺著一盞半涼的參茶,熱氣早已散盡,只余下一圈淡淡的茶漬,顯是擱置多時。
"啪!"
林老夫人猛地將手中的佛珠拍在案上,腕間的翡翠鐲子撞上硬木,發(fā)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她眼角微垂,皺紋間壓著沉沉的怒意:"賈敏嫁入我林家八年,至今無子,卻還敢對后院那些通房丫頭下狠手!真當我老了,眼也瞎了不成?"
侍立一旁的周嬤嬤連忙上前,輕輕替她揉著太陽穴,低聲道:"老夫人息怒。前兒個老奴去查了,那姓柳的丫頭小產(chǎn),確是在太太賞的燕窩里驗出了紅花......"
林老夫人冷笑一聲,枯瘦的手指攥緊了錦帕:"她賈敏仗著娘家勢大,以為我不敢動她?"
她忽地抬頭,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銳光:"去,明日就派人回云州,接我表兄家的云丫頭過來。"
周嬤嬤聞言一驚,手中的象牙梳差點跌落。
"云丫頭雖是我表兄家的,可論起來,她祖父是前朝探花,父親做過國子監(jiān)司業(yè),真正的清貴門第。"林老夫人捏著沉香木念珠,眼底閃過一絲銳利,"若不是她爹走得突然,族里那些豺狼虎豹..."
周嬤嬤遞上熱帕子,低聲道:"可表小姐畢竟是嫡出的姑娘,給人做妾..."
"糊涂!"林老夫人冷笑,"你以為賈敏會容老爺納尋常妾室?"她突然壓低聲音,"云丫頭身上還帶著她祖父留給她的《松雪齋集》孤本——那是連宮里都沒有的珍品。"
她急急壓低聲音:"...這...賈家那邊..."
"貴妾怎么了?"林老夫人猛地站起身,絳紫色馬面裙掃過腳踏上的浮塵,"我林家總不能絕后!"
她走到窗前,一把推開雕花木窗。夜風裹著海棠香撲面而來,卻吹不散她眉間郁結(jié):"云丫頭是我看著長大的,性子柔順卻不下賤??偙饶切?.."
話未說完,遠處突然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響。
林老夫人眼神一厲,周嬤嬤立刻會意,快步走到門邊掀起簾子。
只見廊下一個小丫鬟正慌慌張張地收拾碎瓷片——正是賈敏陪嫁來的二等丫頭翠縷。
林老夫人盯著那抹慌亂的背影,緩緩勾起嘴角。
她伸手從案上拈起一粒蜜餞金桔,慢條斯理地放進嘴里,甜膩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卻掩不住話里的寒意:"去告訴云丫頭,收拾細軟時...記得多帶幾件素色衣裳。"
周嬤嬤心頭一跳——素衣入府,是貴妾的規(guī)矩。
老夫人這是...鐵了心要打夫人的臉??!
榮禧堂內(nèi),鎏金狻猊爐蹲在紫檀大案上,爐口積著層淺灰,那點沉水香的余燼早涼透了,連最后一絲若有似無的香息都散得干干凈凈。
案上的汝窯筆洗盛著半盞清水,沿口凝著幾粒細塵,旁邊摞著的幾本女誡,書頁都平展展的,像是許久沒被翻動過。
窗上糊的素色綾羅蒙著薄光,把海棠花窗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風過處,影子輕輕晃,卻沒帶出半點聲響。
下人們都守在廊下,腳步放得極輕,連呼吸都斂著——誰不知這榮禧堂的主子,嫁入林府這些年,膝下始終空著。
夫人常對著那只空爐坐半晌,眉眼間的輕愁像爐里散不去的灰,下人們便是捧著新的香餅來,也只敢在廊下候著,不敢輕易推門驚擾那份靜,連堂里的燭火,都似怕亮得灼人,只幽幽地燃著,映得四下越發(fā)清寂。
廊下的青石板被夜露浸得微涼,幾個小丫鬟挨著廊柱垂首立著,青灰色的裙擺輕輕貼在腳踝上,連半分晃動都不敢有。
手里捧著的茶盞早就涼透了,瓷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卻沒人敢低頭看一眼——只把眼睫死死垂著,盯著自己鞋尖前那一小塊地面,連呼吸都抿得又輕又淺,鼻息拂過衣襟,連點布料摩擦的聲響都聽不見。
方才里間"哐當"一聲碎瓷響,混著主母壓著怒火的叱罵,像塊冰投進熱湯里,驚得她們心都揪緊了。
此刻隔著一扇朱漆門,里頭靜得只剩主母沉沉的喘息聲,那寂靜比怒罵更讓人發(fā)慌。
她們腳不沾地似的立著,連裙擺蹭過廊柱的木棱,都要下意識收一收,生怕那點微不可聞的聲響漏進門縫,惹得里頭的火氣又燒起來——連檐角風鈴被風碰出的輕響,都覺得刺耳,各自攥著帕子的手,指節(jié)都悄悄泛了白。
賈敏端坐在紫檀雕花羅漢床上,蔥白的指尖死死掐著一封剛拆開的信。
信紙被攥得窸窣作響,襯得她腕上那對翡翠鐲子越發(fā)森冷。
"好一個貴妾!"她突然冷笑出聲,染著鳳仙花汁的指甲"嗤啦"劃過信紙,"老太太這是要當著全京城的面,扇我賈家的臉??!"
陪房王善保家的連忙遞上溫茶:"太太仔細手疼。那云氏不過是個破落戶的女兒,就算抬進來..."
"你懂什么!"賈敏猛地將茶盞掃落在地。滾燙的茶水濺在織金地毯上,洇出一片污漬,"老太太特意選在老爺休沐前接人,擺明了要當著族老的面把這事坐實!"
她胸口劇烈起伏,簪頭的珍珠流蘇簌簌亂顫。
那小丫鬟端著茶盤進來時,許是被廊下穿堂風掃了下裙角,腳步猛地踉蹌了半步。
手里的茶盤"哐當"一聲斜歪,盞托上那只青花茶盞便脫了手,"啪"地砸在青石板地上——碎瓷片濺得四散,淡碧色的茶湯混著茶葉潑出來,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濕痕。
她驚得臉霎時白了,手里還僵著端茶盤的姿勢,眼睫簌簌發(fā)抖,連聲音都帶了顫:"奴婢......"
話沒說完,眼淚就先滾了下來,慌忙蹲下身想去撿碎瓷,指尖剛要碰到瓷片,又怕劃了手惹主子更不快,僵在那兒進退不是,肩頭輕輕抽著,連頭都不敢抬。
賈敏眼神一厲,抓起案上的纏枝蓮紋茶壺就砸向地上。
"嘩啦"一聲脆響,頓時死寂一片。
她指尖虛虛覆在小腹上,錦緞下的皮肉溫溫軟軟,卻總透著股空落落的涼。
指腹輕輕摩挲著,那點若有似無的墜痛像根細針,慢悠悠地扎進心里。
“八年了……”她喉間溢出聲低嘆,氣音輕得像要散在空氣里,眼底卻猛地淬了層冷,“這肚子偏就這么不爭氣,竟要讓個賤婢……”
后面的話咬在齒間,沒說出口,指節(jié)卻先繃得泛白——憑什么?她才是明媒正娶的主母,憑什么要讓那個來路不明的丫頭占了先機?
正恨得心口發(fā)緊,忽然,她指尖一頓,染著蔻丹的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形的紅痕。
"去把前兒劉太醫(yī)開的坐胎藥熬上。"賈敏忽然放柔了聲音,從妝奩底層取出一把黃銅小鑰匙,"順便...把庫里那盒暹羅貢香找出來。"
王善保家的瞳孔一縮。那香是去年賈府送來的,據(jù)說...最是傷女子胞宮。
"太太,這..."
"怎么?"賈敏斜睨過來,唇角勾起溫柔的弧度,"云妹妹遠道而來,我總得備份...厚禮。"
她輕輕摩挲著平坦的腹部,聲音甜得像浸了蜜,"畢竟往后,可是要一起伺候老爺?shù)慕忝媚亍?
暮色像浸了水的棉絮,一點點沉下來,把窗外的景致都暈成了模糊的影子。
天邊最后一點霞光正往云里沉,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又斜又長,明暗交界的地方像被誰用墨筆狠狠劃了道線,亮處還剩些殘暖,暗處已浸了夜的涼。
就在那道線上,立著個人影。
半邊臉曬在余光里,皮肉的紋路都透著灰??;另半邊埋在陰影里,眼窩陷得發(fā)黑。
可那嘴角卻揚著——不是笑,倒像有人用細針把唇角往上挑了挑,弧度僵得詭異,連眼角的紋路都沒松快,反而繃得更緊,像要裂開來似的。
那抹笑容卡在明與暗之間,亮處看得到齒尖泛的冷光,暗處藏著說不清的陰翳,看得人后頸發(fā)毛。
正發(fā)怵時,檐下掛著的鐵馬突然"哐啷"響了起來。
風不知從哪兒鉆出來,卷著暮氣狠狠撞過去,鐵環(huán)撞著銅鈴,銅鈴碰著鐵墜,叮叮當當作一片亂響,脆生生的聲兒里偏帶著股子寒勁。
這聲響剛炸開,院角老槐樹上便撲棱棱一陣亂。
黑壓壓一片昏鴉驚得飛起,翅膀掃過枯枝,帶落幾片干葉,"呱——"的一聲啼叫劃破暮色,那影子臉上的笑還僵著,鐵馬的響、鴉雀的叫混在一處,倒讓那抹瘆人的笑,更像淬了冰似的扎眼。